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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巡河使

  views所属分类: 长篇小说
作者: 系统  发布于:2025-07-29 02:47:52

共 2 章
大秦巡河使(1中)

            【大秦巡河使】(1中)

作者:紅豆羹

2025/07/22 發布於 sis001

字數:27358

  《第一捲風起忘川,中,母子,純愛,治癒系。》

  噬魂龍槍的冰冷穿透骨髓,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被釘穿的傷口。

  謝道韞垂著頭,銀髮凌亂地披散在染血的素衣上,意識在劇痛與封印的混沌中沉浮。

  青銅巨門的寒意透過單薄的脊背,滲入魂魄深處。

  七枚鎮魂釘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錨定著她瀕臨潰散的七魄,每一次試圖凝聚意念,都換來神魂撕裂般的反噬。

  意識模糊的邊緣,一點微弱的,近乎虛幻的幽藍光點,如同墜入深淵的星辰,悄然浮現在她的身前。

  那是一隻蝶。

  翅膀輕薄得近乎透明,邊緣流淌著破碎星辰般的光屑,呈現出一種歷經無數紀元後,世界生滅間的蒼涼與神秘。

  它緩緩扇動翅膀,帶起一圈圈肉眼難辨的時空漣漪。

  一道模糊的身影在它振翅間,悄然憑空出現,如若謝道韞此時可以睜開眼,那麼她一定可以認得出。

  這道身影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愛子呂焱。

  而依舊漂浮在她身前的哪只蝶,不正是大千世界破滅後的奇物「往生蝶」嗎?

  它繞著呂焱低飛了一圈,又輕輕落在謝道韞染血的指尖,冰涼的觸感讓她昏沉的意識為之一清。

  未來呂焱跨越時空送來的「鑰匙」……啟動了。

  而這一次的殺局,究竟劍指何方?

  時光長河處,一襲青衫,悠哉悠哉的斜躺在一張竹椅上,他的指尖還在輕輕摩挲著一顆白色棋子。

  片刻後,他腳下一頓,站了起來,轉身離開時,手中的白色棋子不知何時早已不見。

  而不遠處的棋盤中卻悄無聲息的多了一枚白子。

  天局,已成!

  請君,登仙!

  忘川,幽藍的光芒驟然暴漲,如同一個微型的宇宙奇點,將謝道韞和呂焱的身影徹底吞沒。

  青銅巨門,倒懸的忘川,時空的碎片……一切都在眼前急速坍縮、旋轉,最終歸於一片混沌的虛無。

  雨,沒完沒了。

  打在有熊部落的獸皮帳篷上,噗噗悶響,像垂死野獸的喘息。

  空氣濕得能擰出水,混雜著牲畜糞便、腐爛植物和一種若有似無的硫磺味,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胸口。

  呂焱睜開眼。低矮的圓木棚頂,縫隙里漏下昏沉的天光。

  身下是乾草,帶著陳年的土腥氣。

  他試著動一下手指,鑽心的酸痛立刻從四肢百骸傳來,喉嚨里火燒火燎。

  「醒了?」

  一個蒼老溫和的聲音響起,語氣中帶著說不出的滄桑與慈祥。

  他費力地轉過頭。

  一個老婦人坐在旁邊的石墩上,臉上溝壑縱橫,像被風霜蝕刻過的岩石。

  她穿著洗得發白、綴滿彩色布條和獸牙裝飾的粗布袍子。

  正用一根磨得發亮的骨針,縫補著一件破損的皮甲。

  渾濁的眼睛看過來,卻像山澗里沉澱的泉水,溫和而清澈。

  無數記憶碎片一股的湧入識海,呂焱悶哼一聲,氣血逆流。

  頭更疼了,他抹去嘴角溢出的鮮血。

  原來是阿婆,有熊部落的智者。

  「阿婆……」呂焱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醒了就好。」阿婆放下手中的活計,端起旁邊一個粗糙的木碗,裡面是墨綠色的濃稠汁液。

  散發出苦澀刺鼻的味道:「來,把這喝了。鬼沼的寒氣重,不驅出去,骨頭縫裡都疼。」

  她扶著呂焱坐起來一點,把碗湊到他唇邊。

  鬼沼?寒氣?呂焱腦子裡一片混沌,像塞滿了浸水的棉絮。

  陰冷的青銅巨門、倒懸轟鳴的忘川濁流,貫穿心口的噬魂龍槍!

  還有……那個女人最後那雙死寂的眼……

  記憶的碎片尖銳而混亂,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低頭,發現自己身上套著粗糙的麻布短褂和皮褲,皮膚黝黑。

  布滿細小的疤痕和長期勞作的痕跡,手腕上一個模糊的,像是被烙鐵燙過的印記,模糊的記憶告訴他這是奴隸的烙印。

  這是哪裡?他最後的意識停留在往生蝶幽藍光芒吞噬一切的瞬間。

  「是聖女大人把你從鬼沼的爛泥里拖回來的。」

  阿婆看著他茫然的眼神,嘆了口氣:「再晚半刻,你就成地蟲的點心了。」

  她渾濁的目光投向部落邊緣那片被雨幕籠罩的空地:「喏,她在那兒。」

  呂焱順著阿婆的目光望去。

  空地上,雨絲如簾。

  一道纖細卻挺拔如雪峰的身影靜靜佇立,背對著棚屋的方向。

  深藍色的短襟皮甲緊裹著柔韌有力的腰肢,墨黑色的長髮編成無數細辮,被一根慘白嶙峋的不知名獸骨簪利落地束起。

  幾縷碎發被雨水打濕,貼在光潔飽滿的額角。

  她手中握著一張不知名的的獵弓,看不出好壞。弓身是某種沉暗的黑木,弓弦由堅韌的獸筋絞成,繃得筆直。

  此刻,她正緩緩拉開那張巨弓,動作沉穩而充滿力量感,帶著一種山嶽般的凝重。

  弓開滿月!一支箭頭閃爍著幽冷金屬寒光的重箭,穩穩地搭在弦上。

  箭頭所指,正是呂焱所在的棚屋方向!隔著數十步的雨幕,那冰冷的箭簇,精準無比地鎖定了他,呂焱的眉心!

  好熟悉的感覺!

  雖然穿著迥異的蠻族服飾,長發編成了辮子,但那深入骨髓的清冷輪廓,那如同萬年冰峰般難以撼動的氣質,呂焱總覺得她親切又陌生!

  是的,她在我的夢裡出現過!

  可那雙眼睛……那雙曾經在忘川倒影中映出無邊死寂的眼眸,此刻隔著雨簾望過來,裡面沒有一絲一毫他熟悉的溫度。

  有的只是純粹的審視,以及……冰冷的殺意?

  驚恐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呂焱的心臟!

  他想喊,喉嚨卻被無形的恐懼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想躲,身體卻僵硬得如同石雕,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支蘊含著恐怖力量的箭矢,蓄勢待發!

  「聖……女……」阿婆也看到了,驚愕地站起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就在呂焱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瞬間!

  「嘣……!」

  弓弦震響!那聲音清冽如冰泉乍破,瞬間壓過了部落里的嘈雜雨聲!

  一道烏光撕裂了灰濛濛的雨簾,發出刺耳的尖嘯!

  箭射向呂焱,擦著他的頭皮,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悍然射向他身後那片看似平靜的,長滿低矮蕨類植物的濕軟地面!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轟隆……!!!」

  一聲沉悶如地龍翻身的巨響,猛然從呂焱身後炸開!

  那片地面如同被無形的巨拳狠狠砸中,瞬間向下塌陷,形成一個直徑數丈的恐怖巨坑!

  一股濃稠如墨、散發著刺鼻硫磺與腐爛血肉混合惡臭的黑氣。

  像壓抑了萬年的火山岩漿,從坑底狂暴地噴涌而出,直衝陰沉的天空!

  黑氣所過之處,生機瞬間被剝奪!低矮的蕨類植物肉眼可見地枯萎、蜷縮、碳化,化作飛灰!

  濕潤的泥土發出滋滋的可怕腐蝕聲,堅硬的岩石表層迅速變得酥鬆、剝落!

  更恐怖的是,這股黑氣仿佛擁有生命和意志,帶著貪婪與惡毒的本性。

  瘋狂地向四周擴散、蔓延,如同活物的觸手,所到之處,只留下死寂的焦黑!

  「地氣!是地氣爆發!快跑啊!」部落里瞬間炸開了鍋!

  驚恐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牲畜絕望的嘶鳴響成一片!

  蠻族戰士們赤紅著眼睛,不顧一切地沖向巨坑邊緣,他們揮舞著浸透了某種深綠色藥水的厚重獸皮。

  點燃散發著辛辣氣味的草藥束,吼叫著試圖去阻擋、驅散那致命的黑氣狂潮。

  動作迅捷,帶著一種與死亡賽跑的瘋狂。

  空地中央,謝道韞已經放下了弓。

  雨水順著她清冷的臉頰滑落,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混亂,看著族人在死亡邊緣徒勞地掙扎。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唯有她握弓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泛白,她的內心並非毫無波瀾。

  她似乎感應到呂焱劫後餘生的目光,那雙寒潭般的眸子淡淡地掃了過來。

  目光相接的剎那,呂焱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極其隱晦的東西,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憐憫?無奈?還是別的什麼?

  未等他分辨,那目光已如蜻蜓點水般移開,重新投向那片肆虐的黑氣與掙扎的族人。

  她轉身,步伐沉穩,如同走向一場早已預見的劫難,走向那片混亂的中心。

  阿婆嘆息著,將驚魂未定,雙腿發軟的呂焱扶起,渾濁的眼中充滿了深重的憂慮。

  「地氣……越來越頻繁了。上次爆發,吞掉了東邊整個鹿角村……連人帶屋子,什麼都沒剩下。再這樣下去,我們有熊……怕是真的撐不住了。」

  她枯瘦的手,指向部落外圍,那裡有大片焦黑的,寸草不生的土地,如同醜陋的傷疤,無聲地訴說著地氣的恐怖。

  地氣的陰影,如同跗骨之蛆,沉重地籠罩著整個有熊部落,也壓在每一個族人的心頭。

  它每一次爆發都毫無徵兆,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最小的規模也能瞬間吞噬一整個村莊,黑氣所過之處,生靈塗炭,土地化為死域。

  被地氣侵蝕而未死的活人,則會在痛苦中異化,成為只知殺戮、遊蕩在森林邊緣的恐怖「異人」。

  而部落賴以生存的獵場正在被不斷擴張的「黑土」侵蝕,野獸絕跡。

  珍貴的藥圃枯萎,療傷救命的草藥變得稀缺。

  食物同樣越來越少,飢餓開始在帳篷間蔓延。絕望如同瘟疫,無聲地侵蝕著人們的眼神。

  部落中央,巨大的篝火在雨後的潮濕空氣中噼啪燃燒,火光跳躍,映照著圍坐在一起的部落長老們。

  他們陰沉如水的臉。主位上是部落的酋長岩山,身材魁梧如熊,一道猙獰的刀疤從額角劃到下頜,像趴著一條蜈蚣。

  他旁邊坐著幾位同樣蒼老的阿公阿婆,皺紋里刻滿了歲月的風霜和對部落未來的無盡憂慮。

  氣氛凝重得如同即將繃斷的弓弦。

  「不能再等了!」

  岩山酋長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石案上,沉悶的響聲讓火苗都為之跳動,石屑簌簌落下!

  「我們的獵場只剩下不到三成!再耗下去,不用代國的刀兵架在脖子上,餓也能餓死我們所有人!必須打出去!打下代國的『青河谷』!那裡有最肥沃的土地,有吃不完的糧食!」

  他的聲音如同滾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也帶著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打?拿什麼打?」

  一位頭髮幾乎掉光,只剩幾縷白須在風中顫動的阿公劇烈地咳嗽起來。

  嘶啞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代國的城牆是用巨石壘的,比我們身後的有熊峰還高!

  他們的戰士穿著鐵打的甲,我們的骨矛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岩山,你這是在拿所有族人的命去填一道永遠填不滿的溝壑!填進去,連個響兒都聽不見啊!」

  阿公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痛心和憤怒。

  「難道在這裡等死嗎?!」

  另一位脾氣火爆,臉上塗著紅黑油彩的長老拍案而起,脖子上掛著的獸牙項鍊嘩啦作響。

  他怒視著篝火旁安靜坐著的謝道韞,聲音如同咆哮:「聖女大人!您的箭能釘死地氣,能把那黑魔鬼提前炸出來!難道就不能射穿代國那該死的城牆嗎?為了部落,您就不能想想辦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如同沉重的石塊,壓在了謝道韞身上。

  篝火的光芒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邊緣磨損的深藍布袍,長發簡單地用一根皮繩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

  沖淡了幾分聖女的威嚴,顯得樸素而溫婉。

  她正用一把小巧卻異常鋒利的骨刀,專注地削著一根筆直的硬木箭杆,動作穩定而輕柔,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對周圍幾乎要爆發的爭執置若罔聞。

  聽到那幾乎是指責的質問,她才緩緩抬起頭。跳躍的火光映照下,她的眼眸依舊清澈平靜,如同未被風浪驚擾的深潭,映不出半分怒意或波動。

  「我的箭。」她的聲音清冷悅耳,帶著一種奇異的,能撫平躁動的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源於山神賜予的靈性,只能感知、引導、驅散地氣這種源於大地深處的邪穢。它非金石之兵,亦非破城之槌。對於人間的鐵甲城牆……」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岩山和那位暴躁長老,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可辯駁的力量:「無能為力。」

  這平靜的陳述,像一盆冷水澆在岩山等人心頭,讓他們的臉色更加難看,希望的火苗似乎瞬間熄滅了大半。

  「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岩山酋長眼中閃過一絲孤注一擲的狠厲,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逼迫的意味。

  目光灼灼地釘在謝道韞身上,聲音壓低了,卻更加沉重:「代國那個老東西,代王!他早就派人傳過話,覬覦聖女的美貌和力量不是一天兩天了!

  只要聖女肯嫁入代國王庭,成為他的妃子……他就承諾,劃出青河谷邊緣三百里的肥沃土地,供我有熊部落休養生息!並且,給予我們庇護,免受其他部落和地氣的威脅!」

  此言一出,篝火旁陷入一片死寂。

  空氣仿佛凝固了。

  長老們面面相覷,有人深深嘆息,垂下頭顱,有人眼中卻重新燃起一絲名為「希望」的微弱火苗。

  阿婆緊緊攥住了自己破舊的衣角,枯瘦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深深的擔憂和痛楚,望向謝道韞。

  遠嫁?成為敵國君王的妃子?

  這不僅僅是個人命運的沉淪,更是將部落的精神支柱,神殿在人間的使者,如同貨物般獻祭出去!

  這是對部落尊嚴最徹底的踐踏!

  謝道韞削箭的動作徹底頓住了。

  骨刀鋒利的刃口停在光滑的箭杆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

  她長長的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完全遮住了眸中的情緒。

  篝火的光芒在她臉上跳躍,映照出一種近乎神性的,承受一切的平靜。

  她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憤怒或屈辱,只是沉默著。

  這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沉重,更壓抑,仿佛抽乾了篝火旁所有的空氣。

  「聖女……」阿婆忍不住開口,聲音哽咽,帶著濃濃的哀求和不忍。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如銀鈴、與這沉重氣氛格格不入的聲音響起:「阿焱哥哥!阿焱哥哥!」

  一個約莫七八歲、穿著打滿補丁小皮裙的蠻族小女孩,像只不知憂愁為何物的小鹿。

  蹦蹦跳跳地穿過沉默壓抑的人群,徑直跑到坐在角落陰影里的呂焱面前。

  她小臉髒兮兮的,沾著泥點,一雙大眼睛卻亮得像天上的星星,清澈見底。

  這是小茵茵,部落里最活潑、最討人喜歡的孩子,像荒原上頑強生長的一朵小花。

  「喏!給你!」小茵茵攤開小小的,沾著泥巴的手心,裡面躺著幾顆剛采的、紅彤彤水靈靈的野莓子,獻寶似的遞到呂焱面前,臉上滿是純真無邪的笑容。

  她記得這個沉默寡言,眼神有時很悲傷的大哥哥,上次偷偷塞給她一顆甜甜的,叫做「麥芽糖」的「神物」。那是她短短人生里嘗過的最美妙的味道。

  呂焱看著小女孩毫無陰霾的笑容,心頭那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撬開了一絲縫隙,湧進一點微弱的暖意。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那裡還剩下最後半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麥芽糖。

  他掏出來,小心翼翼地剝開有些受潮的油紙,露出裡面琥珀色的糖塊,帶著誘人的甜香。

  他更小心地掰下一小塊,遞到小茵茵攤開的手心裡:「給,甜的。」

  小茵茵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驚喜地低叫了一聲,先是不可置信的捂住自己的小嘴。

  接著像捧著世上最珍貴的寶石,小心翼翼地把那塊小小的、珍貴的麥芽糖捧在手心。

  她迫不及待地將糖含進嘴裡,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小臉上洋溢著純粹的快樂,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好甜!謝謝阿焱哥哥!」

  她快樂地原地轉了個圈,小辮子飛揚起來,然後朝著部落邊緣,她家帳篷的方向,蹦蹦跳跳地跑去。

  小小的身影在篝火的余光中搖曳,嘴裡還哼著不成調卻歡快的部落小曲。

  呂焱看著她無憂無慮、充滿生機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也向上彎了一下,扯出一個極其淡薄、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在這殘酷蠻荒,朝不保夕的世界裡,孩童這種毫無保留的快樂,如同荒漠中偶然湧現的一眼甘泉,珍貴得令人心頭髮酸。

  然而,這抹在他臉上短暫停留了不到一息的,近乎虛幻的笑意,瞬間凝固了!

  就在小茵茵歡快地跑過部落邊緣那片用來堆放柴薪的空地時……

  「噗!」

  一聲輕微、短促,卻足以讓所有人心跳驟停的悶響炸開!

  小茵茵腳下那片看似堅實,被無數族人踩踏過的地面,毫無徵兆地向下塌陷下去一個碗口大的小坑!

  一股只有筷子粗細、卻凝練如實質,散發著不祥烏光的墨黑色地氣,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芯子,猛地從坑中噴射而出!

  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精準和惡毒,瞬間纏繞上了小女孩纖細脆弱的腳踝!

  「啊……!」 一聲短促而驚恐到極致的尖叫,如同利刃劃破了部落沉重的寂靜!

  那看似纖細的黑氣,卻蘊含著恐怖的腐蝕與湮滅之力!

  被纏繞的腳踝部位,皮肉如同被滾燙的強酸潑中,瞬間冒出濃密,帶著惡臭的黑煙,發出「滋滋」的可怕聲響!

  血肉在眨眼間消融、碳化!

  劇烈到超越想像的痛苦讓小女孩稚嫩的臉龐瞬間扭曲變形,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茫然!

  「茵茵!」 阿婆發出撕心裂肺、如同母獸喪子般的悽厲慘叫,猛地從地上掙扎著站起!

  呂焱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衝上頭頂,又驟然凍結!目眥欲裂!

  身體在這一刻比思想更快,如同離弦之箭般爆發出全部力量,朝著小茵茵撲了過去!他要救她!

  但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深藍色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小茵茵身邊!是謝道韞!

  她甚至來不及取弓,身體的本能和對地氣波動的極致感知讓她在爆發前的一剎那做出了反應!

  她並指如刀,指尖瞬間凝聚起一點璀璨的,蘊含著純凈大地之力的銀芒,帶著撕裂空氣的銳嘯,閃電般點向那道纏繞著女孩腳踝的致命黑氣!

  「嗤!」

  銀芒與黑氣碰撞,發出烙鐵入水般的刺耳聲響!

  那道凶戾的黑氣如同被燙傷的毒蛇,猛地一縮,迅速縮回了地底那個幽深的小坑!然而,已經太遲了。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小茵茵小小的身體失去了支撐,軟軟地倒在了冰冷的泥水裡。

  被黑氣侵蝕的右腳,自腳踝以下,已經消失不見,斷口處一片焦黑,皮肉翻卷,露出森森白骨。

  邊緣還在冒著細小的黑煙,散發出刺鼻的焦糊和腐臭味。

  她的小臉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身體因為無法忍受的劇痛而劇烈地抽搐著。

  大大的眼睛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生命的氣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流逝。

  「茵茵……疼……」她微弱地呻吟著,氣若遊絲,渙散的目光下意識地尋找著阿婆的方向,充滿了無助孩童對痛苦最本能的恐懼。

  謝道韞跪坐在小女孩身邊冰冷的泥濘里,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骨瓶。

  拔開塞子,將裡面散發著濃郁草木清香的碧綠色藥粉,不要錢似的、近乎瘋狂地傾灑在那恐怖的傷口上。

  藥粉閃爍著微弱的生命光華,然而,一接觸到那焦黑就會被地氣死寂力量,污染傷口。

  迅速變黑、枯萎、失去所有效力,如同被死亡的陰影吞噬。

  地氣的湮滅之力,已深入骨髓,斷絕了所有生機。

  阿婆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枯瘦如柴的手臂顫抖著,將小茵茵那已經漸漸冰涼,失去重量的小身體緊緊抱在懷裡。

  她佝僂的身體劇烈地抖動著,喉嚨里發出如同受傷垂死母狼般的,壓抑到極致的哀嚎,渾濁的老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落下。

  滴在小茵茵失去生氣的臉上:「茵茵啊……我的小茵茵啊……請睜開眼睛看看阿婆啊……」

  那悲慟欲絕的哭聲,像一把鈍刀,切割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呂焱僵立在幾步之外,渾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剛剛還在為一塊小小的麥芽糖而雀躍歡呼,充滿了鮮活生命力的孩子,在自己眼前被殘酷地扼殺,吞噬。

  嘴裡仿佛還殘留著麥芽糖那廉價卻溫暖的甜味,此刻卻化作了穿腸的毒藥,苦澀得讓他胃部痙攣,幾乎要嘔吐出來。

  他送給她的不是糖果,是……催命符嗎?

  如果他沒給她那塊糖,她是不是就不會那麼高興地跑開?

  是不是就不會踏入那片死亡之地?這個念頭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化作冰冷的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帶來無盡的悔恨和自責。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如同轉動生鏽的齒輪,望向謝道韞。

  謝道韞依舊跪坐在冰冷的泥水裡,維持著傾灑藥粉的動作。

  篝火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映照出她緊繃的下頜線。

  她低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如同沉重的帷幕,掩蓋了所有的情緒,只有緊抿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唇線。

  透露出一種極致的隱忍和一種近乎崩潰邊緣的克制。

  那握著空骨瓶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泛白,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沉默地,近乎凝固地承受著這份近在咫尺的死亡,承受著阿婆撕心裂肺的哀慟,承受著整個部落瀰漫開來的……

  令人窒息的絕望。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部落里死寂一片,只有阿婆壓抑不住的嗚咽和篝火燃燒的噼啪聲。

  謝道韞慢慢地,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

  動作間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優雅,仿佛剛才跪在泥濘中奮力施救的並非是她。

  她輕輕拂去膝上沾染的泥污,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麼平靜,那麼從容,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靜地,掃過悲痛欲絕,幾近昏厥的阿婆。

  掃過周圍驚魂未定,眼中充滿了恐懼和茫然無措的族人。

  最後,那平靜得近乎漠然的目光,落在了岩山酋長那張寫滿了複雜情緒。

  震驚、憤怒、一絲後怕,但更多是背負了太多沉重壓力的臉上。

  篝火在她清澈的瞳孔里跳躍,卻再也映不出任何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我嫁。」

  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如同山澗滑過青石的溪流,清晰地穿透了夜風與阿婆的啜泣。

  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如同玉磬最後一聲輕擊,帶著一種塵埃落定、不容置疑的決絕。

  沒有解釋,沒有悲情控訴,沒有討價還價。

  只有兩個字的承諾。

  為了那個在她眼前如同燭火般熄滅的小小笑容,為了這片在絕望深淵邊緣掙扎的土地,為了身後這些目光渾濁卻依舊存有一絲卑微期盼的阿公阿婆。

  她選擇了妥協,以自身為祭品,換取部落一線渺茫的,不知是福是禍的喘息之機。

  呂焱怔怔地看著她平靜得近乎淡漠的側臉,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而有力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後無情地揉捏。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緊,如同堵滿了滾燙的砂礫,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聲音。

  這一刻,他無比清晰地感受到這個看似強大、被奉為聖女的女子,內心深處那深重的脆弱與無邊的孤獨。

  以及那深藏在淡然外表下,如同被冰封的火山岩漿般洶湧、卻不得不強行壓制下去的責任與犧牲。

  遠嫁的隊伍,在一種沉重得能壓垮脊樑的壓抑氣氛中,踏上了通往代國王城的漫長而屈辱的路途。

  一輛簡陋的木車,由兩頭瘦骨嶙峋、毛色暗淡的角牛費力地拉著。

  在泥濘不堪的土路上發出吱吱呀呀,不堪重負的呻吟。

  謝道韞換上了一件相對「體面」的深藍色長裙,布料依舊粗糙,樣式簡單,勉強算是符合「聖女」的身份。

  墨黑的長髮用一根樸素的木簪挽起,幾縷碎發垂落額角,為她清冷的面容增添了幾分柔和。

  她端坐在鋪著薄薄一層獸皮的車板上,掌心朝上掐訣,懷中靜靜躺著一張弓。

  旁邊放著一個包裹,裡面是她僅有的、屬於蠻荒的幾件物品。

  身邊只跟著呂焱和另外一隊侍從沉默得像茵茵,眼中燃燒著屈辱火焰的蠻族戰士,他們是名義上的護衛。

  實則是象徵性的陪嫁和確保部落未來「利益」的人質。

  沿途的風景從鬱鬱蔥蔥、遮天蔽日的原始山林,逐漸變為略顯荒涼。

  被過度砍伐只剩下樹樁的丘陵,最後是開闊的,被分割成無數方塊狀,種著稀疏作物的代國平原。

  越接近代國的核心區域,道路變得越寬闊,平整,遇到的行人和商隊也越多。

  每一次遇到代國的行人或商隊,呂焱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如同無數根帶著倒刺的芒針,狠狠地扎在他們身上。

  「快看!是蠻子!」

  「嘖嘖,那就是他們的聖女?聽說要嫁給咱們王上了?一股子山裡的腥膻味,隔著老遠都聞到了!」

  「王上怎麼會要這種女人?怕不是山神玩膩了丟出來的……」

  「嘿,瞧那身皮子,黑黢黢的,跟炭似的!」

  毫不掩飾的鄙夷,充滿獵奇的好奇,和赤裸裸的厭惡?

  如同打量一群誤入文明世界的野獸,帶著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低語和嗤笑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在風中久久不散。

  那些代國人穿著相對整潔的麻布或絲綢衣服,看著赤腳或穿著簡陋皮靴,皮膚黝黑粗糙。

  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蠻族隊伍,眼神中充滿了排斥和一種根深蒂固的歧視。

  甚至有頑劣的孩童,躲在大人身後,撿起路邊的碎石土塊,朝著隊伍扔過來。

  雖然被蠻族戰士兇狠如狼的眼神瞪了回去,但那赤裸裸的惡意,如同冰冷的毒液,滲入每個人的皮膚。

  隨行的兩名蠻族戰士,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起,緊握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絲。

  眼中屈辱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卻只能死死咬著牙關,強行忍耐。

  每一次侮辱,都像是在他們民族的尊嚴上狠狠踐踏。

  呂焱也感到一股鬱氣堵在胸口,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憤怒和無力感交織。他下意識地看向車上的謝道韞。

  她依舊端坐著,脊背挺得筆直,如同風雪中不折的青竹。

  目光平靜地投向遠方地平線上,那座若隱若現,象徵著代國權力中心的巨大城郭輪廓。

  對於路旁那些指指點點、充滿惡意的目光,對於那些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竊竊私語和嘲諷,她仿佛渾然未覺。

  陽光穿過雲層,灑在她沉靜的側臉上,勾勒出優美而堅毅的弧度。

  風吹起她鬢角幾縷碎發,她只是微微側首,抬起纖細的手指,用指尖極其自然地將它們攏到耳後。

  動作流暢得不帶一絲煙火氣,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近乎冷漠的淡然。

  仿佛周遭的喧囂、鄙夷、惡意,都不過是吹過原野,無關緊要的風。

  無法在她那深如寒潭的心湖中,激起哪怕最微小的一絲漣漪。

  這份超然物外的平靜,在抵達代國邊境那座巨大的,由青灰色巨石壘砌,如同巨獸獠牙般聳立的雄關前,達到了頂點,也迎來了最冰冷的考驗。

  「停下!接受檢查!」

  守關的將領騎在一匹高大的戰馬上,穿著鋥亮的鐵甲,頭盔下的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戒備,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

  他身後的士兵手持寒光閃閃的長戈,排成森嚴的陣列,冰冷的戈尖如同荊棘叢林,齊刷刷地對準了這支風塵僕僕,格格不入的小小隊伍。

  關門厚重,上面布滿了刀劈斧鑿的痕跡和暗沉的血污,無聲地訴說著此地的鐵血與排外。

  帶隊的蠻族戰士強壓下心頭的怒火,儘量用生硬的代國語言上前交涉。

  遞上那份簡陋的用粗糙獸皮製成的文書:「我們是有熊部落,奉貴國國君之命,護送聖女入王庭覲見。」

  那將領端坐馬上,用馬鞭的鞭梢漫不經心地挑過獸皮文書,草草掃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代國文字和部落圖騰印記。

  鼻中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他的目光越過戰士,肆無忌憚地,帶著品評貨物般的輕佻和占有欲,掃向木車上的謝道韞。

  從她挽起的長髮,到深藍的布裙,再到那雙沉靜的,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

  「聖女?」將領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城關上下所有人都能聽見:「山溝溝里拜野茵茵的巫婆罷了。一個跳大神的,王上能瞧得上,那是她祖上積了八輩子德,走了天大的運!」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下車!所有人,接受盤查!看看有沒有攜帶什麼疫病或者邪祟之物進我代國!」

  話語中的侮辱之意,溢於言表。

  他身後的士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動作粗魯地開始翻檢蠻族戰士身上簡陋的行囊,將裡面僅有的幾塊肉乾,草藥粗暴地抖落在地,用沾滿泥污的靴子隨意踐踏。

  更有士兵直接用長戈冰冷的金屬柄,毫不客氣地去挑開車上覆蓋的獸皮,試圖檢查端坐其中的謝道韞,眼神中充滿了猥褻和下流。

  「媽的!」呂焱再也忍不住,怒吼一聲,手猛地按上了腰間的骨刀刀柄!

  氣氛瞬間緊繃如弦,一觸即發!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士兵粗重的呼吸和蠻族戰士壓抑的怒火。

  呂焱全身肌肉繃緊,隨時準備爆發。他看向謝道韞,他只要她的,一個眼神,就能頃刻間殺光這些雜碎!

  只見她緩緩站起身,動作不疾不徐,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凜然威儀。

  她並未理會那些逼近的士兵和將領輕佻侮辱的目光,而是微微仰起頭,清澈的目光越過冰冷的關牆箭垛,投向灰濛濛的,壓抑的天空。

  一隻羽毛鮮艷,小巧玲瓏的翠鳥,正奮力扇動著翅膀,發出清脆的鳴叫,從關牆高聳的箭垛旁掠過。

  它小小的身軀在巨大的,冰冷的城關襯托下,顯得那麼渺小,卻又那麼自由。

  它義無反顧地,輕盈地飛越了這道象徵著隔絕與壓迫的高牆,投向關牆之外那片遼闊的,未知的,充滿危險也充滿可能的天空。

  謝道韞靜靜地注視著那隻小小的翠鳥,直到它化作天邊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黑點,徹底消失在鉛灰色的雲層之後。

  她的唇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如同清晨草葉上的朝露,轉瞬即逝,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悲憫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寂寥。

  然後,她收回目光,平毫無波瀾地看向那名趾高氣揚的代國將領。

  清澈的眼眸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不起波瀾,卻讓那將領囂張的氣焰莫名地滯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冰針刺了一下。

  「將軍。」她的聲音清越,帶著山泉流淌般的冷冽,清晰地響起,穿透了關隘的嘈雜:「請查驗吧。」

  她主動張開雙臂,坦然地、平靜地接受著那充滿侮辱性的審視。

  深藍色的裙擺被關隘凜冽的風吹拂,獵獵作響。

  身後是族人壓抑的屈辱和燃燒的憤怒,身前是冰冷的戈戟與毫不掩飾的鄙夷。

  而她獨立其間,如同一株紮根於絕壁裂縫中的幽蘭,風雨不折,塵俗不染,在代國森嚴冰冷的關隘前。

  這份貫穿始終的淡然,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卻又如此……驚心動魄,帶著一種無聲卻震耳欲聾的尊嚴。

  呂焱看著她挺直如松、孤絕如月的背影,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在胸中翻湧激盪。

  那不僅僅是屬於聖女的驕傲,更像是一種早已看透命運軌跡、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坦然赴約。

  她仿佛在用自己這份冰冷的平靜,無聲地對抗著整個世界的偏見,惡意與不公。

  代王宮的金碧輝煌,像一個巨大的,無聲又冰冷的牢籠。

  重重宮闕,雕樑畫棟,飛檐斗拱,無不彰顯著王權的威嚴與奢華。

  然而,這華美之下,卻流動著令人窒息的壓抑和無處不在的審視目光。

  謝道韞被安置在一座名為「棲霞苑」的偏殿深處。

  繁複累贅的宮裝取代了深藍的布裙,層層疊疊的絲綢包裹著她,如同精美的枷鎖。

  墨玉般的眸子映著殿內價值連城的玉器擺件、描金繪彩的屏風,裊裊升騰的昂貴薰香,卻依舊沉寂如古井,不起半分波瀾。

  她像一個被精心打扮後擺放起來的貴重物品,沉默地存在於這陌生的又充滿算計的宮廷角落。

  每日有宮娥送來精美的飲食,有內侍傳達無關緊要的旨意,但無人真正與她交談,她也從不主動開口。

  王上似乎將她遺忘,或者只是將她作為一件彰顯其權力,滿足其某種獵奇心理的戰利品收藏。

  月余時間,在深宮死水般的沉寂中悄然流逝。

  直到一道冰冷的,蓋著硃砂王印的旨意,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打破了呂焱在代國軍營底層近乎被遺忘的沉寂。

  旨意被一名面無表情的內侍送到軍營,直接丟給了負責管理雜役的低階軍官。

  軍官展開那捲明黃的帛書,用公事公辦帶著濃重代國口音的腔調念道:

  「王上有旨:蠻族呂焱,擢為先鋒營百夫長,即日隨征南大軍開拔,征伐越國!不得有誤!」

  命令簡短,不容置疑,帶著王權不容反抗的冰冷重量。

  呂焱從一堆需要搬運的沉重軍械旁被叫出來,單膝跪地接旨。

  他握著那枚冰涼的,刻著「百夫長」字樣的銅製令牌,粗糙的指腹摩擦過上面陌生的代國文字,觸感冰冷而堅硬。

  他抬起頭,越過軍營低矮的圍牆,望向王宮那一片在陽光下閃耀著刺目光芒的金色琉璃瓦頂,目光複雜難辨。是她嗎?

  那個在蠻荒射穿地氣救他一命,又平靜接受遠嫁命運的女人?

  是她在這深宮之中,為他爭取到了這個位置?還是代王心血來潮,或者……

  他無從知曉,也無人可問。

  只能沉默地披上沉重的,散發著汗臭和鐵鏽味的皮甲,握緊分發下來的,刃口並不鋒利的劣質鐵刀,如同無數被投入絞肉機的棋子之一,踏入了血肉磨盤般的南方戰場。

  越國的戰場,是殘酷的熔爐,也是喚醒沉睡本能的催化劑。

  泥濘的沼澤,崎嶇的山林,焦黑的村莊廢墟。

  箭矢帶著死亡的尖嘯劃破長空,垂死者的哀嚎在每一個角落迴蕩。

  血腥味和屍體的腐臭混合在一起,成為空氣中最濃烈的味道。

  呂焱在一次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的瞬間,體內某些沉寂已久的東西,如同被鐵與血反覆捶打淬鍊的頑鐵,開始迸發出灼熱的火星。

  他的動作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精準。

  面對劈砍而來的刀鋒,身體會下意識地以最小的角度,最省力的方式避開致命的軌跡。

  在發起衝鋒時,腳步會詭異地停頓或加速,總能險之又險地避開敵方箭陣最密集的覆蓋點。

  對危險的感知變得如同野獸般敏銳。

  某一次,在爭奪一處隘口的慘烈戰鬥中,他所在的百人隊陷入重圍,箭雨如蝗。

  一支力道強勁、瞄準他面門的弩箭撕裂空氣而來,周圍的戰友甚至來不及驚呼。

  電光火石之間,呂焱幾乎是憑藉一種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本能,身體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右手如同閃電般探出,竟在千鈞一髮之際,徒手抓住了那支帶著死亡氣息的勁弩!

  冰冷的金屬箭杆在他掌心摩擦出刺耳的聲音。

  沒有絲毫猶豫,他低吼一聲,全身力量灌注於臂,反手將抓住的弩箭狠狠擲回!

  弩箭化作一道奪命的烏光,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精準無比地洞穿了遠處那名正在指揮放箭的越國軍官的咽喉!

  那軍官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難以置信地捂著噴血的脖子轟然倒地。

  這一幕,讓周圍的敵我雙方都瞬間失聲,看向呂焱的目光充滿了驚駭。

  那瞬間爆發出的力量,速度與近乎冷酷的精準,連呂焱自己都感到心驚和一絲陌生。

  這絕非一個蠻族奴隸所能擁有的能力。仿佛有一層蒙在記憶深處的厚重帷幕,在生死邊緣被悄然掀開了一角,露出了下面模糊卻強大的輪廓。

  戰功如同滾雪球般累積。

  從百夫長到千夫長,再到統領一營兵馬的偏將。

  他身上的皮甲換成了代國制式的亮銀鎖子甲,手中的劣質鐵刀也換成了鋒利的百鍊鋼刀。

  每一次晉升,都伴隨著更多的血與火,更多的責任與更深的疏離感。

  凱旋之日,陽光刺眼。

  呂焱騎著高頭大馬,身著擦得鋥亮的亮銀甲冑,在代國都城百姓狂熱的歡呼聲中,踏過被清掃得乾乾淨淨、甚至鋪滿了新鮮花瓣的街道。

  道路兩旁,人頭攢動,興奮的呼喊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陽光照在他冰冷的甲片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晃得人睜不開眼。

  他端坐馬上,面容冷峻,目光掃過街道兩旁一張張激動得近乎扭曲的面孔。

  這些歡呼,這些榮耀,屬於這個名叫呂焱的蠻族奴隸出身的將軍,還是屬於那個被封印在時光深處的,名為「未來者」的影子?

  一種強烈的荒謬感和疏離感包裹著他,仿佛靈魂抽離了身體,在冷眼旁觀這場盛大的鬧劇。

  然而,榮耀加身,陰影亦如影隨形。流言如同陰暗角落裡滋生的黴菌,在代國的大街小巷、茶樓酒肆、深宅大院中悄然蔓延、發酵。

  「聽說了嗎?王上被那蠻族妖女迷得五迷三道,神魂顛倒!」

  「何止是迷!為了滿足那妖妃的驕奢淫逸,賦稅又加了三成!我家都快揭不開鍋了!」

  「這算什麼!還要強征我家那口子去修那勞什子『鎮河大堤』!說是防洪?呸!我看就是那妖女想修個高台,好天天在上面看風景!」

  「妖妃禍國啊!再這樣下去,代國要亡在她手裡了!」

  「國有妖孽,國將不國!」

  流言如同瘟疫,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迅速演變成一場針對深宮中那個沉默異族女子的滔天洪水。

  所有的社會矛盾,所有的不滿情緒,似乎都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可以肆意宣洩的出口:蠻族聖女謝道韞。

  代王,那個曾經還算有些理智,懂得權衡的君王,在流言甚囂塵上和某種無形的、仿佛來自更高層面的壓力下,似乎徹底迷失了方向。

  他變得愈發昏聵暴戾,為了坐實「妖妃」那被強行按上的「驕奢淫逸」之名,橫徵暴斂,不顧百姓死活。

  而那座耗費了無數民脂民膏、驅使萬千民夫在監工皮鞭下日夜趕工的「鎮河大堤」,更是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工程規模浩大,沿著代國境內最大的滄瀾江綿延數百里。

  徵發的民夫如同螻蟻,從四面八方被驅趕而來。

  監工如狼似虎,手中的皮鞭沾滿了血漬。沉重的條石、一筐筐的土方,壓彎了民夫的脊樑。

  烈日曝曬,寒風刺骨,食不果腹,衣不蔽體。

  累死、餓死、失足摔下堤壩者不計其數。哀鴻遍野,白骨露於野。

  堤壩的修築,處處偷工減料。本該深埋地下的基石被草草掩埋,用於粘合巨石的米漿被摻入了大量的泥沙!

  關鍵的受力部位,石料尺寸嚴重不足,縫隙用碎石和茅草填充……怨氣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漿,在沉默中積聚,只待一個爆發的出口。

  死亡的陰影和刻骨的仇恨,在每一個民夫,每一個失去親人的家庭中蔓延。

  終於,當一隊如狼似虎的稅吏和督工,闖入一個剛剛因飢餓和過度勞累而失去幼子的農家。

  不僅搶走了最後一點賴以活命的糧種,更強行拖走了家中唯一值錢的那頭瘦骨嶙峋、用來春耕的老牛時,反抗的火焰被徹底點燃!

  如同燎原的星火,迅速席捲了整個代國。

  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中燃燒著絕望怒火的農民。

  被盤剝殆盡,家破人亡的商人。

  心懷怨恨,早已對上層不滿的底層士卒……

  匯成一股憤怒的洪流,高喊著「誅妖妃!清君側!請斬謝道韞!」的口號。

  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地方官府的抵抗,以摧枯拉朽之勢,直撲代國王城!

  王城陷落的那一夜,火光沖天,將半邊天空染成刺目的血紅。

  殺聲震野,如同無數惡鬼在咆哮。

  堅固的城門在憤怒的洪流和內部的策應下轟然洞開。

  反抗軍如同潮水般湧入,與負隅頑抗的王宮衛隊展開了慘烈的巷戰。

  刀劍碰撞的鏗鏘聲,垂死者的慘叫聲,房屋燃燒的噼啪聲,婦女兒童的哭喊聲……

  交織成一曲地獄的悲鳴。

  呂焱是在睡夢中被親兵急促的拍門聲驚醒的。外面火光晃動,喊殺聲震天。

  「將軍!不好了!暴民攻破東門了!王宮……王宮怕是守不住了!」

  他瞬間清醒,一把抓起枕邊的佩刀,衝出營房。

  外面已經亂成一團,忠於王室的軍隊在節節敗退,到處都是潰散的士兵和追殺的反抗軍。

  火光映照著一張張扭曲瘋狂的面孔。他知道,大勢已去。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占據了他的腦海,謝道韞!

  他如同瘋虎般沖向王宮方向,亮銀甲冑在火光下閃爍著冷光,手中長刀揮舞,劈開一切擋路的阻礙!

  無論是潰兵還是殺紅了眼的暴民。刀光過處,血肉橫飛。他不在乎殺的是誰,擋路者死!

  身上很快便布滿了刀痕箭孔,左臂被一個悍不畏死的反抗軍刀盾手臨死反撲,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混著雨水(不知何時又下起了冷雨)不斷淌下,染紅了銀甲。

  他殺穿了混亂的街道,硬生生在王宮深處一片狼藉中,被火光照亮的花園角落,找到了謝道韞。

  她依舊穿著代國的宮裝,華美的布料被荊棘劃破,沾染了塵土和不知是誰濺上的血跡。

  裙擺被泥水浸透。火光在她沉靜的臉上跳躍,映不出絲毫驚慌,只有一種塵埃落定,仿佛等候已久的疲憊。

  她沒有帶任何金銀細軟,只在懷中緊緊抱著一張弓。

  「走!」呂焱一把抓住她冰冷的手腕,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沒有多餘的話語,他用自己的身體作為盾牌,護著她,在燃燒的宮殿,瘋狂砍殺的亂兵。

  他再次殺出一條血路。刀光劍影在身周閃爍,箭矢帶著死亡的尖嘯擦過耳邊。

  謝道韞被他護在身後,跌跌撞撞,沉默地跟隨著,目光偶爾掠過他浴血奮戰,如同從地獄爬出的魔神般的背影,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們終於從化為煉獄的王城一處坍塌的側門沖了出來。

  身後是滔天的恨意匯聚成的怒吼:「抓住妖女謝道韞!碎屍萬段!祭奠亡靈!」

  冰冷的雨水混合著血水,沖刷著他們身上的污穢,卻沖不散那如影隨形的死亡氣息和沉重的疲憊。

  左臂的傷口在雨水的浸泡下,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刺痛。

  通往蠻荒的路,漫長而絕望。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濘和荊棘中掙扎。

  追兵的嘶吼與異人非人的嚎叫,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在身後,時遠時近,從未真正消失。

  冰冷的雨絲混合著汗水、血水,黏膩地貼在呂焱和謝道韞的臉上、身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腳下是蠻荒特有的吸飽了雨水後變得如同沼澤般粘稠的黑土地,每一步拔起都帶著沉重的吮吸聲。

  消耗著所剩無幾的體力。飢餓、傷痛、寒冷、無休止的追殺,像鈍刀一樣切割著他們的意志。

  「這邊!」呂焱低吼一聲,猛地拽住謝道韞冰冷的手腕,將她拉向一片布滿了巨大嶙峋怪石的石林。

  他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左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在雨水不斷的沖刷下,皮肉翻卷。

  呈現出失血的蒼白,每一次動作都牽扯著劇痛。鮮血混著雨水,不斷從甲片縫隙和布條纏繞處滲出滴落。

  石林內怪石聳立,形態猙獰,形成天然的迷宮,提供了暫時的隱蔽,但也陰森可怖。

  空氣中瀰漫著腐爛植物和某種野獸巢穴的濃重腥臊氣息,還有一種淡淡的、令人心悸的硫磺惡臭,這是地氣活躍的標誌!

  這裡比開闊地更加危險。

  「小心腳下!」謝道韞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和警覺,她反手用力拉住呂焱,將他猛地向後一扯!動作迅捷如電。

  「噗!」

  幾乎在呂焱剛才落腳的位置,一股只有拇指粗細、卻凝練如墨、散發著不祥烏光的黑色地氣,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般猛地從濕滑的石縫中噴射而出!

  帶著強烈的腐蝕性,將地面瞬間灼燒出一個焦黑冒煙的小坑,發出滋滋的可怕聲響!

  呂焱驚出一身冷汗,心臟狂跳。

  若非謝道韞這一拉,憑藉聖女的敏銳感知,他的腳踝此刻恐怕已經化為枯骨!

  他看向謝道韞,她微微喘息,眼神銳利如鷹隼,快速掃視著周圍的地面和石縫,那屬於聖女的、對地氣波動的天生預警,在這步步殺機的絕境中,成了他們活下去的唯一倚仗。

  「走!」來不及道謝,呂焱強忍左臂撕裂般的劇痛,再次充當開路先鋒。

  他手中緊握著一柄從追兵屍體上撿來的、刃口已經崩出幾個缺口的鐵劍,眼神如同受傷瀕死的孤狼,警惕著黑暗石隙中的每一個角落。

  謝道韞緊隨其後,步伐依舊力求沉穩,但蒼白的臉色、微微顫抖的手指,以及額角細密的冷汗,泄露了她並非表面那般平靜,體力也接近極限。

  「嗬……嗬……」 一陣低沉,如同破舊風箱拉動的喘息聲,伴隨著沉重的、拖沓的腳步聲,從前方的岔路陰影中傳來!

  一個高大的身影搖搖晃晃地堵住了狹窄的通道!

  那是一個被地氣深度侵蝕、已經徹底異化的蠻族戰士!

  它半邊身體覆蓋著噁心的、如同活物般不斷蠕動增生的黑色角質瘤塊,眼睛只剩下渾濁的白翳,毫無生氣!

  口中滴落著腥臭粘稠的涎水,手中還握著一柄銹跡斑斑、沾滿黑褐色乾涸污跡的巨大骨斧!

  它身上殘破的皮甲碎片,昭示著它曾經也是有熊部落的戰士。

  「吼!」異人顯然發現了新鮮血肉的氣息,發出一聲充滿飢餓和暴戾的咆哮,揮舞著沉重的骨斧,邁著蹣跚卻異常迅捷的步伐,朝著兩人猛撲過來!

  速度竟比尋常異人快上許多,帶起一股腥風!

  呂焱瞳孔驟縮!通道狹窄,避無可避!他不能退!身後就是謝道韞!

  電光火石之間,他一把將謝道韞推向旁邊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巨石縫隙,自己則怒吼著,迎著那撲來的死亡陰影沖了上去!

  「鐺!」

  缺口鐵劍與沉重的骨斧狠狠碰撞!刺耳的金鐵交鳴在狹窄的石隙中迴蕩,震得人耳膜生疼!火星四濺!

  巨大的力量震得呂焱虎口瞬間崩裂,鮮血直流,左臂的傷口更是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幾乎握不住劍柄!

  異人力量奇大,帶著地氣侵蝕賦予的狂暴,一擊未果,腐爛腥臭的巨口猛地張開,露出殘缺的黃牙,帶著濃烈的死亡氣息,朝著呂焱的脖頸狠狠咬下!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道烏光撕裂雨幕和石隙的昏暗,帶著刺耳的尖嘯,精準無比地貫入異人張開的口中,深深沒入其咽喉深處!

  是謝道韞!不知何時,她手中已握著一張極其簡陋、用堅韌藤蔓和獸筋臨時絞成的短弓!

  弓弦猶在嗡鳴震顫!她臉色蒼白,握弓的手臂微微顫抖,顯然這臨時一箭也耗費了她極大的心力。

  異人咬合的動作猛地僵住,發出嗬嗬的怪響,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搖晃起來,攻擊節奏被打斷。

  呂焱抓住這稍縱即逝的、用命換來的機會,強忍雙臂鑽心的劇痛,將全身殘存的力量和意志盡數灌注於右臂,。

  手中那柄缺口鐵劍帶著同歸於盡的慘烈決絕,如同毒蛇出洞,狠狠捅進了異人那被角質瘤覆蓋的、相對脆弱的脖頸側方!

  「噗嗤!」 污黑腥臭、如同腐壞油脂般的粘稠血液,如同噴泉般狂涌而出!

  異人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混合著痛苦和暴怒的嘶吼,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轟然倒地,濺起一片泥水。

  呂焱拄著劍,背靠冰冷的岩壁,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如同破舊的風箱。

  渾身脫力感如同潮水般湧來。左臂的傷口因為剛才的爆發,鮮血如同小溪般奔涌而出,瞬間浸透了臨時纏繞的布條。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澆在身上,帶走最後一絲殘存的體溫,刺骨的寒意開始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

  讓他控制不住地牙齒打顫,眼前陣陣發黑,金星亂冒,意識開始模糊。

  「快走!」謝道韞衝到他身邊,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

  她瞥了一眼呂焱慘白的臉色和血流不止的手臂,毫不猶豫地撕下自己內襯相對乾淨的布條。

  動作麻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快速而用力地纏繞在他左臂的傷口上,試圖止血。

  布條瞬間被鮮血浸透。

  她攙扶起幾乎站立不穩的呂焱,半拖半拽地將他拉進附近一個勉強能容身的岩縫深處。

  岩縫外,追兵雜亂的腳步聲和異人的嚎叫聲再次逼近,如同催命的鼓點。

  岩縫內一片漆黑,僅能聽到彼此粗重的喘息和外面滂沱的雨聲。

  逼仄的空間瀰漫著泥土的腥氣和呂焱身上濃重的血腥味。

  「呃……」

  呂焱再也支撐不住,背靠著冰冷的岩壁滑坐在地,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失血過多加上冰冷的雨水浸泡,讓他體溫急劇下降,刺骨的寒意如同無數根鋼針,從四肢百骸扎向心臟。牙齒咯咯作響,意識也開始模糊。

  「冷…好冷……」他無意識地呢喃著,蜷縮起身體,如同寒風中瀕死的幼獸。

  黑暗中,謝道韞沉默地看著他因寒冷和失血而不斷顫抖的身影。

  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他濕透的冰冷額發,那溫度低得讓她心頭一顫。

  外面追兵的呼喝聲似乎暫時遠去,但危險並未解除,更大的可能是對方在附近搜索。

  不能再等了。

  黑暗中,傳來極其細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呂焱在刺骨的寒冷和混沌的意識中,感覺到一具溫熱的軀體,帶著淡淡的,如同雨後山林般的清冽氣息,小心翼翼地貼近了自己冰冷的身體。

  濕冷的,被撕破的粗麻外衫被輕輕褪去,緊接著,是帶著體溫的,同樣潮濕卻柔軟得多的內襯布料覆蓋下來。

  然後,是更直接、更令人震撼的溫暖源。

  謝道韞解開了自己僅剩的貼身衣物,將赤裸的,帶著驚人暖意的身體,毫無保留地貼上了呂焱冰冷顫抖的脊背和前胸!

  她用雙臂,如同最堅韌的藤蔓,緊緊環抱住他冰冷的身體,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驅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剎那間,呂焱混沌的意識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

  冰冷僵硬的肌膚接觸到那溫軟滑膩的觸感,如同凍僵的人驟然浸泡進溫泉。

  那溫暖是如此真實,如此有力,帶著生命蓬勃的熱度,瞬間穿透了濕冷的衣物和冰冷的皮膚,蠻橫地不容抗拒地湧入他幾乎凍僵的四肢百骸。

  他僵硬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近乎嗚咽的呻吟。

  「別動。」 身後,傳來謝道韞清冷依舊,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低沉沙啞的聲音,如同耳語,氣息拂過他的後頸:「保存體力。」

  她的身體也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此刻這超越常理的親密接觸。

  黑暗中,她的臉頰緊貼著他冰冷汗濕的後背,長長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有母親對孩子本能的疼惜,有女人對男人的憐愛,更有一種在絕境中不得不放下所有矜持與隔閡的無奈與決絕。

  她將他抱得更緊,用自己身體每一寸肌膚,去溫暖他冰冷的軀殼。

  兩人濕透的衣物緊貼著,傳遞著微弱的暖意和彼此的心跳。

  呂焱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口的起伏,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噴洒在自己的頸窩,感受到她環抱著自己的手臂那柔韌而堅定的力量。

  這份在冰冷死亡邊緣強行擠出的,禁忌而脆弱的溫暖,如同黑暗深淵中唯一搖曳的燭火,微弱,卻足以對抗整個世界的嚴寒與絕望。

  呂焱顫抖的身體,在這不顧一切的擁抱中,奇蹟般地漸漸平復下來。

  刺骨的寒意雖然仍在,但那股足以凍結靈魂的冰冷,似乎被這具溫暖的身體強行逼退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暖流,混雜著濃重的血腥氣,衝上他的鼻腔和眼眶。

  他僵硬的手指,在黑暗中,極其緩慢地、帶著試探性的顫抖,輕輕覆上了謝道韞環抱在他胸前的手臂。

  那溫熱的肌膚觸感,讓他指尖猛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小心翼翼地,如同觸碰易碎的琉璃般,輕輕握住。

  謝道韞的身體似乎瞬間繃緊了一瞬,隨即又緩緩放鬆下來。

  她沒有抽回手,只是將臉頰更深地埋進他冰冷的脊背,無聲地承受著這份在絕境中滋生的,複雜而沉重的依偎。

  狹小的岩縫內,只剩下兩人交織的,漸漸平穩的呼吸聲,以及外面永不停歇的,冰冷入骨的滂沱雨聲。

  追兵的呼喝似乎遠去,異人的嚎叫也暫時沉寂。

  這片刻的,偷來的寧靜與溫暖,如同暴風雨眼中短暫的安寧,脆弱得令人心碎,卻也珍貴得足以支撐他們走向下一個更加殘酷的黎明。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這令人窒息的靜謐與相依中,意識昏沉的呂焱,仿佛夢囈般,用極其微弱、幾乎被雨聲吞沒的聲音,含混地吐出兩個字:

  「母……母……親……」

  抱著他的謝道韞,身體猛地一僵!黑暗中,那雙緊閉的眼眸驟然睜開,瞳孔深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劇烈地波動起來!

  無盡的痛楚、憐惜、追憶……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至,瞬間淹沒了她強行維持的平靜。

  環抱著呂焱的手臂,不自覺地收得更緊,緊得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一滴滾燙的淚,無聲地滑落,混入呂焱後頸冰冷的雨水之中,消失不見。

  是有多久沒有這樣好好抱過他了呢?

  久遠到,海枯石爛那麼遠,模糊到恍如隔世……

  思緒翻飛間,呂焱一個轉身,在透過石縫的月光下,那張讓她朝思暮想,魂牽夢繞的俊俏臉頰忽然與她對視起來。

  謝道韞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卻見呂焱重新閉上雙眸,眉頭緊鎖,擰成一個川字。

  謝道韞抬起藕臂,輕輕撫摸起兒子的臉頰,口中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呢喃:「痴兒……」

  片刻後,她將臉緊緊貼敷在兒子的胸膛,感受著心臟強有力的跳動。一種名為心安的感覺開始滋生。

  歲月靜好,不過如此吧。

  陰雨綿綿不知從何時起,已經連下月余,在謝道韞的細心照料下,呂焱終於甦醒。

  他望著洞口抬頭看天的謝道韞,終於忍不住開口:「在看什麼?」

  謝道韞仰面朝天,任由淅瀝瀝的雨水,打在她白凈又精緻的臉頰:「呂焱,你看著雨,從天而生,入地既死,命如蜉蝣,朝生而暮死,如同逃不出的囚籠,你說像不像此刻的我們?」

  呂焱漠然:「我會保護你的。拼了命,那種。」

  謝道韞嬌軀微微一顫,細語如絲:「痴兒……」

  「什麼?」呂焱沒有聽清,想走近點。

  卻見謝道韞轉身向他走來:「雨要大了,你身體還痊癒,仔細別著涼了。」

  似乎為了印證她的話,一聲驚雷炸響,天象驟變。

  醞釀已久的暴雨,終於傾盆而下,仿佛蒼穹破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渾濁的雨水瘋狂地沖刷著飽受蹂躪的大地。

  河流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暴漲,濁浪翻滾,發出沉悶的咆哮。

  那些被反抗軍視為代王和「妖妃」勞民傷財,中飽私囊象徵的「鎮河大堤」,此刻卻成了沿岸百姓唯一的救命稻草!

  無數驚惶失措的百姓拖家帶口,哭喊著湧上那巨大的堤壩。

  他們擁擠在濕滑的壩頂,看著腳下如同洪荒巨獸般洶湧咆哮的洪水,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堤壩的感激。

  「多虧了這大堤啊!」

  「是啊是啊!雖然修的時候苦,可現在救了大伙兒的命啊!」

  「老天爺開眼!開眼啊!」

  三日後。

  慶幸的呼聲猶在耳畔,感激的話語還未說盡。

  「轟……咔嚓……!!!」

  一聲沉悶到撼動大地的巨響,如同巨獸骨骼斷裂的哀鳴,從堤壩的某一段驟然響起!

  緊接著,是如同連鎖反應般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被無數人視為救命符的堤壩,在積累了上游恐怖洪峰的壓力下,在暴雨的沖刷下,終於暴露了它致命的缺陷根基不穩!

  當然會不穩,這本就是謝道韞欺天的手筆。

  巨大的裂縫如同猙獰的傷口,瞬間在壩體上蔓延開來!

  渾濁的洪水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的惡魔,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從裂縫中狂噴而出!

  「壩塌了!快跑啊!」

  「救命——!」

  「臣,蕭望之,請斬妖女,謝道韞!」

  驚恐絕望的尖叫和洶湧的洪水如同脫韁的野馬,以排山倒海之勢,衝垮了脆弱的壩體,向著毫無防備的,聚集在堤壩後方低洼處的無數百姓,狠狠撲去!

  巨浪滔天,吞噬一切。

  房屋如同紙糊的玩具被輕易撕碎,田地被瞬間淹沒,無數驚恐的面容在渾濁的浪濤中一閃而逝,便被徹底吞沒。

  哭喊聲、求救聲、房屋倒塌的巨響、洪水奔涌的轟鳴……交織成一曲人間地獄的悲歌。

  僅僅一夜之間。

  富庶的代國平原,化為一片死寂的澤國。

  浮屍遍地,怨氣衝天。

  「是妖女!都是那個蠻族妖女的錯!」

  「是她蠱惑了王上!是她招來的災禍!」

  「沒有她,王上不會修這害人的堤壩!沒有她,代國不會亡!我的孩子……我的家啊……!」

  「殺了她!殺了謝道韞!用她的血祭奠亡靈!」

  滔天的洪水帶走了生命,也徹底點燃了所有倖存者心中那被引導、被扭曲的、足以焚毀理智的怨毒之火!

  這怨氣如同實質的枷鎖,穿透空間,無形地纏繞在正被呂焱護著、在蠻荒與澤國邊緣艱難跋涉的謝道韞身上!

  她臉色蒼白如紙,每一步都走得異常沉重,仿佛背負著整個沉淪國度的詛咒。

  前有因失去聖女壓制而頻繁爆發地氣,異人橫行的蠻荒絕地。

  後有代國倖存者組成的,紅著眼睛誓要誅殺「妖妃」的反抗軍追殺。

  呂焱拼盡全力,斬殺了一波又一波的異人和追兵,身上舊傷未愈,又添新傷,氣息也越發粗重紊亂。

  兩人如同狂風暴雨中的兩片落葉,隨時可能被徹底撕碎。

  終於,在一個瀰漫著濃霧,連蟲鳴都消失的冰冷清晨。

  疲憊不堪的呂焱靠在一塊冰冷的岩石上短暫休憩,連日來的廝殺和傷痛讓他精神緊繃到了極限,此刻稍一鬆懈,沉重的眼皮便難以控制地垂下。

  一直沉默的謝道韞,悄然走到他身後。

  她看著呂焱布滿血污和疲憊的側臉,眼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不舍,有憐愛,更有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縈繞起一縷極其微弱、卻精純凝練的冰寒氣息,那是屬於黃泉忘川的本源之力。

  動作輕柔得如同拂去他肩頭的塵埃,輕輕印在了呂焱的後頸。

  呂焱身體猛地一僵,只來得及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氣息瞬間侵入識海,眼前便徹底陷入黑暗,身體軟軟地滑倒在地。

  謝道韞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將他拖到岩石後相對隱蔽乾燥的地方,用枯草簡單掩蓋。

  她深深地、,貪婪地最後看了一眼呂焱昏迷中依舊緊蹙眉頭的臉龐,仿佛要將他的樣子刻進靈魂深處。

  然後,她毅然起身,迎著濃霧中出現的,那些穿著蠻族戰士皮甲,眼神卻冰冷麻木,顯然是神殿派來的士兵走去。

  「帶路。」

  她的聲音清冷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蠻荒深處,蠻族王庭 。

  千年未有過回應的神殿,在不久前傳出一道諭。神諭直指遠在代國的謝道韞。

  想要消弭地氣之禍,在聖女,在謝道韞。這也是蠻族不遠萬里也要找到她的原因。

  有了神的指引,一切都顯得那麼順利。

  迎接聖女車隊,一眼望不到盡頭,與來時一輛那車,一隊護衛相比,顯得異常隆重。

  月余,車隊駛進王庭城門。街道兩旁擠滿了歡呼的人群,他們熱情洋溢,他們神情亢奮!

  「神諭降臨!聖女歸來!」

  「地氣有救了!部落有救了!」

  「恭迎神選聖女入主神殿!護佑我族!」

  車隊緩緩駛過人群,一座巨大地神殿巍巍峙立於不遠處高闊的台基之上,通體純白如初雪。

  頂端黃金穹頂在日頭下灼灼燃燒,如一團凝固的液態陽光,威嚴地向天地宣告著它的不可侵犯。

  那光芒直刺人眼,令人不敢長久逼視,仿佛多看一眼,便是對神權的冒犯。

  無數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蠻族民眾,如同潮水般跟隨車隊聚集在神殿外圍。

  他們敲打著簡陋的皮鼓,吹奏著骨笛,跳著狂熱的舞蹈,臉上洋溢著近乎病態的希冀和狂喜。

  枯瘦的阿公阿婆們跪倒在地,老淚縱橫,對著神殿的方向不斷叩拜。

  孩子們被大人高高舉起,懵懂地看著這盛大的場面。

  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狂熱的注視下,謝道韞換上了一身繁複而古老的祭袍。

  祭袍以深黑為底,用暗金色的絲線繡滿了扭曲詭異的符文,寬大的袍袖和拖地的裙擺,讓她看起來如同行走在黑暗中的神祇。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近乎漠然,在神殿衛兵拱衛下,一步步踏上了通往神殿大門的,冰冷而漫長的石階。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蠻族民眾狂喜的心跳上。

  歡呼聲浪幾乎要掀翻這片死寂的天空。

  在謝道韞走到近前時,門無聲地向內滑開。

  她似有所感,緩緩側身,一眼便認出人群中的呂焱,她微微一笑,緩緩張開雙臂,拉弓,上弦。

  然後手指輕鬆,櫻唇輕啟:「崩。」

  她在眾目睽睽下為她的呂焱,上演了一出無實物表演。

  人群中的呂焱,看著那個眾星捧月的孤絕倩影轉身輕輕邁步,跨入那宏大的拱門。

  突然瞬間胸口一澀,似有什麼東西咯噔一聲,碎了一地。

  進入神殿中的謝道韞,尚需適應那滿溢的光明,她的周身卻已沐浴在無邊的溫暖之中了。

  殿堂極高,仿佛直通渺遠天際,無數根粗壯的石柱擎天而起,柱身刻滿了纏繞的卷草紋飾,繁複而精緻,猶如凝固的樂音,無聲地奏響著神聖的韻律。

  日光自高不可及之處,自巨大天窗與側窗傾瀉而下,如無數條凝固的光之瀑布,靜靜懸垂在空間裡。

  光柱中,無數微塵輕緩翻飛,如一場無聲而靜謐的聖舞,在空明中描繪著無形的時間軌跡。

  陽光慷慨地潑灑在殿堂各處,輝映著地面鋪陳的純色大理石,反射出溫潤的微光,整個殿堂內里都蕩漾著一片暖金的水澤。

  四周壁面,嵌滿了巨幅金箔彩窗,那上面並非聖像,而是由純粹、簡潔的金色幾何線條構成的抽象圖景。

  當強烈的日光穿透這些窗欞時,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金色的幾何光影便如活水般流淌,變幻,在空氣里流動,在石柱間穿梭,在地板上婆娑,如神的手指撫過空間,留下瞬息萬變的金色印記。

  香爐里逸出的縷縷青煙,裊裊上升,被流動的金光穿透,瞬間化作幾道飄渺的金色絲帶,纏繞於光柱之間,盤旋於穹頂之下,演繹著光影與煙靄的奇妙之舞。

  侍從們,有序的開始退出,神殿大門發出一聲咯吱脆響,緩緩閉合。

  韶華散盡,露出隱藏在皮肉下的錚錚白骨。

  門內,是吞噬一切光線的,濃稠如墨的黑暗,散發出冰冷刺骨,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死寂氣息。

  歡呼聲被隔絕在外。

  謝道韞沒有任何退群,上前一步。

  「轟隆!」 巨門在她身後徹底鎖死,將所有的喧囂與光線隔絕。

  神殿內部,空曠得令人窒息。只有穹頂極高處,鑲嵌著幾顆散發著慘綠色幽光的巨大寶石,如同魔鬼的眼睛,勉強照亮下方。

  死寂。

  絕對的死寂。

  謝道韞孤身立於這無邊黑暗與死寂的中心。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突然!

  「鏘啷……!鏘啷啷……!」

  刺耳欲裂的金鐵摩擦聲驟然響起!

  無數條粗如兒臂、通體漆黑、表面銘刻著密密麻麻吸噬符文,頂端帶著猙獰倒刺的鎖鏈。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從神殿四周的黑暗牆壁,穹頂,乃至地板的縫隙中,瘋狂地、迅猛地彈射而出!

  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地,精準無比地刺向大殿中央那道孤絕的身影!

  噗嗤!噗嗤!噗嗤!

  血肉被洞穿的悶響連綿不絕!

  鎖鏈瞬間貫穿了謝道韞的肩膀、手臂、腰腹、雙腿!

  猙獰的倒刺深深嵌入骨肉,牢牢鎖死!

  溫熱的鮮血瞬間染紅了黑色的祭袍,順著冰冷的鎖鏈蜿蜒流淌。

  「呃啊——!」

  (門外歡呼聲依舊熱情似火。)

  饒是以謝道韞的堅韌意志,這瞬間襲來的、深入骨髓、撕裂魂魄的劇痛,也讓她無法抑制地發出了一聲悽厲到變調的慘嚎!

  身體因為劇痛而劇烈地痙攣,顫抖!

  被鎖鏈洞穿、吊離地面的身軀,如同獻祭給邪神的祭品,無助地在空中微微晃蕩。

  而就在她發出慘嚎的同時,神殿之外,那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浪,正透過厚重的石門縫隙,隱隱約約地傳入這死寂的魔窟:

  「聖女永昌!護佑我族!」

  「神選之子!地氣當平!」

  「萬世太平!萬世太平!」

  殿內是撕心裂肺的痛苦與絕望的黑暗。

  殿外是震耳欲聾的歡慶與狂熱的希冀。

  極致的痛苦與極致的「喜悅」。

  在這厚重的神殿石壁上,形成了地獄與人間最荒誕,最殘酷的對比。

  鎖鏈上的吸噬符文亮起了妖異的紅光!

  一股龐大到無法想像的冰冷而貪婪的意志,順著鎖鏈轟然降臨!

  這意志充滿了無盡的惡意、饑渴與……一絲遲來的狂喜!

  魔神,雎!

  祂在沉睡中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那被強行注入謝道韞體內、來自代國億萬溺亡者那滔天怨念的甜美!

  更感受到了這怨念之下,那被刻意引導,被洪水劫難所掩蓋的,極致的陰煞之氣!

  怨念與陰煞,如同最美的毒藥與解藥,此刻竟在同一個容器內瘋狂交織,沸騰!

  雎,的意志貪婪地吮吸著,如同沙漠中渴死的旅人遇到甘泉。

  祂觀察了太久,從謝道韞踏入這個時空開始,祂就感受到了她身上那來自血祭忘川的,令祂垂涎欲滴又忌憚萬分的恐怖怨念。

  祂不敢直接吞噬,怕這是某個未知大能的誘餌。

  直到此刻,看著這怨念被代國的本土因果所「馴化」,看著那無量陰煞之氣如同金粉般附著其上……

  祂再也無法抵擋這致命的誘惑!神諭降臨,引聖女入彀!

  鎖鏈貪婪地吸食著謝道韞的血肉,魂力,以及來自人間連綿不絕的怨念。

  她的氣息迅速衰弱下去,身體因為失血和力量的流失而變得冰冷透明。

  意識在劇痛與極寒中沉浮,仿佛隨時會徹底消散。

  她會活著,會好好的活在他的絕對領域內,為他提供源源不斷的極致怨念。

  然而,就在這湮滅的絕境中,謝道韞被鎖鏈吊在半空、低垂的頭顱,卻極其艱難地,緩緩地抬了起來。

  布滿冷汗與血污的臉上,痛苦依舊,但那雙因為劇痛而布滿血絲的眸子深處,卻燃燒起一種洞穿萬古、冰冷到極致的火焰!

  那不是絕望,而是……大功告成的釋然與冰冷的嘲弄!

  她染血的唇瓣艱難地翕動著,每一個字都如同從冰封的深淵中擠出,帶著無盡的疲憊,卻又蘊含著一種改天換地的決絕意志:

  「怨盡……德生……」

  「雎……汝……食之甘否?」

  她的話語如同無形的鑰匙,瞬間引動了那被鎖鏈瘋狂吸食的,隱藏在滔天怨念之下的無量功德!

  那絲絲縷縷的金光驟然變得璀璨奪目!它們不再是被動地被吸食,而是主動地、如同決堤的洪流,順著漆黑的鎖鏈,反向瘋狂地灌注向神殿深處那沉睡的、貪婪的魔神本源!

  「不……!!!」

  一聲充斥著無盡驚駭、恐懼與暴怒的咆哮,如同億萬雷霆在神殿最深處炸響!

  整個神殿都在劇烈震顫!穹頂的慘綠寶石瘋狂閃爍!鎖鏈劇烈地抖動,試圖斷開連接!

  遲了!

  那無量功德,乃是拯救億萬生靈,維繫一方世界平衡的天地正力!

  哪裡來的功德之力?

  遠在千里之外的代國,如同一個蓄滿水後,不堪重負的大壩,傾盆暴雨還在繼續。

  只需要輕輕一撥弄,無處宣洩的洪流就會席捲大江南北,禍及億兆生靈,這是此界天災!

  在謝道韞處心積慮的干預下,天災加人禍!一場血祭,在暴風雨中緩緩醞釀。

  流言開始蔓延整座神州大地,聖女,為天下蒼生,甘願背負一世罵名。血祭代國,以保神州無恙!

  無數生祠一夜之間,立於萬家燈火。

  功德,於求仙之人,甘之若飴。

  而對於渴望以怨念為食、意圖染指時光長河權柄的魔神雎而言,這無異於最致命的毒藥,最恐怖的劫數!

  璀璨的金光如同凈化一切的神火,蠻橫地沖入雎那由無盡怨念構築的本源核心!

  怨念與功德,如同冰與火,發生了最激烈、最本源的碰撞與湮滅!

  雎,痛苦的嘶吼響徹神殿每一個角落!祂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那謀劃了萬古、用以錨定時光長河的怨念之基,正在被這突如其來的「功德」強行沖刷、瓦解、重塑!

  一條祂從未選擇、也絕不願踏上的道路——登仙之路,竟被這狂暴的功德洪流硬生生地、不容抗拒地打開了一道縫隙!

  「不!憑藉此界功德,安能壞我之道?」

  時光長河中,一青衫男子,神念一動棋盤上飛起一尊黑色小人,落在他的掌心。

  而後輕輕一握,黑色小人化作齏粉,從指縫簌簌而落。

  他似是與魔神雎,隔空對答:「窮神州之物力,確難撼動登仙之階,但若加上,誅未來佛的,無量因果之力。可否?」

  神州界,突然金光大作, 仙光垂落!法則鎖鏈顯化!那是天地對「有功者」的認可與接引!

  謝道韞感受著鎖鏈吸力驟減,感受著那來自神殿深處魔神雎,驚怒欲狂,卻無可奈何的掙扎,嘴角艱難地扯動了一下。

  最終匯聚成一句耗盡她最後心力,如同法則箴言般的低喝,響徹在魔神哀嚎與仙光的嗡鳴之中:

  「請魔神!」

  「登仙!!!」

  「轟……!!!」

  無法形容的璀璨仙光自神殿穹頂轟然垂落,瞬間淹沒了那痛苦的魔神本源,也淹沒了謝道韞被鎖鏈洞穿的殘破身影。

  仙樂縹緲,瑞氣千條,那是此界千萬年來未曾有過的飛升異象!

  而殿外,那震天的歡呼依舊未停,蠻族民眾正狂熱地慶祝著他們「聖女」入主神殿,期待著地氣平息的「神跡」降臨。

  渾然不知殿內正在上演的,是一場以魔神萬古謀算為祭品的驚天弒神,登仙之局。

  未來呂焱與謝道韞,跨越時空聯手布下的殺局,終在此刻,以魔神雎被迫登仙,斷其時光長河之路而告終。

  代價,是謝道韞殘破的軀殼與無盡的痛楚,還有代國,無量冤魂……

  迷霧散開,唯余仙光與魔神不甘的餘音,在這片飽受苦難的大地上迴蕩。

  雎,謀劃千萬年的道途,到頭來終究黃粱一夢。

  這場以血祭代國為基,以天下蒼生為轂中籌碼,邀天道入局,請邪神登仙,斷彼入主時間長河之美夢。

  殺局,完美落幕!

  時光長河中,青衫男子,悠悠一嘆:「原來是躲在末法之地了麼,難怪讓你苟到一絲契機……」

  「那麼,就讓我看看,如今的你,究竟在幹什麼?」

  說罷,身影一閃,消失不見。

  (《是日,秦,巡河使,隻身入魔域,行進三萬里,一人一槍,隔陣而誅登仙魔尊,雎!後,全身而退,不知所蹤!》

  秦,巡河紀,呂焱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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