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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人,不滅愛(第三章第六幕)

第三章第六幕《一個女人,兩個她》

「法律能規定人的配偶數量,但無法約束人心。」

——法哲學家 萊昂內爾·普羅迪

我坐在沙發上,雙手使勁抹著臉,試圖拭去所有幻覺。

我睜眼,陳曉穎還坐在那裡,她自稱秦汐月。開什麼玩笑!

我深吸了一口煙,眼神回落——她穿著煙紫色連衣裙,長發微卷,唇色紅艷,一切看起來就是陳曉穎,唯獨眼神不太一樣,通常如果是陳曉穎,她的眼神已經在向我招手了,而眼前這位,幾乎空白。

「你剛才說你叫什麼?」我問。

「秦汐月。」她輕聲回答,遞過煙灰缸,動作溫順嫻熟。

聲音也不太一樣,更輕一點,更……溫軟。

「今年多大?」

「剛滿二十三。」

她不緊不慢地把茶推到我手邊,泡得妥帖,姿態恭謹得像早就排練好。

我苦笑了一下。這年齡段我熟得不能再熟了。我下意識脫口:「和思雨一樣大。」

她歪頭:「誰?」

我擺手:「沒事。」

現在不是陷進幻想的時候。我盯著她——林思雨的年紀,陳曉穎的臉,組合成某種過分精準的夢中情人。

我用夾起煙的食指指向她:「誰叫你穿成這樣的?」

她露出一點討好的笑:「好看嗎?我研究了很久……」

「我問的是——誰,叫,你,穿成這樣的。」我的聲音很冷,字字帶刀。

她怔了一瞬:「我……我自己。」

我皺了皺眉,這個答案並不讓我滿意。我加快了語速:「你沒聽懂我的意思。好吧,我直說——你是司法部的,對吧?」

「是。」她像是終於獲得許可般鬆了口氣。我的內心也鬆了一口氣,司法部間諜,沒什麼意外的,還有個身份就是,共妻,現在可能「歸我使用」,這就是他們說的「資源傾斜」。

「誰派你來的?」

「組織。」

「說名字吧,我也是司法部的,這不涉密吧?」

她欲言又止,最後低頭說:「我……我要請示一下。」

司法部的典型作風,我嘆了口氣,指了指天:「這個『神秘』的司法部領導,為什麼選你?」

我看了看她的臉,覺得自己問了句廢話——答案顯而易見。

「組織說我是你喜歡的類型。」

直言不諱的女孩。

「那你覺得我喜歡你嗎?」

她遲疑片刻,回答得侷促:「是……不……我不知道。」

我俯身靠近,像看一件商品一樣,自言自語道:「確實是。不仔細看,一模一樣。」

我靠向沙發,攤開雙手,繼續施壓:「你知道我去夜總會都會多挑幾批女孩嗎?哪怕你就是原汁原味的陳曉穎,也不見得能坐下。」

她被這句話凍住了,目光迷惑:「你的意思是?」

我看了她一眼,隨即移開,心中自嘲:我確實愛陳曉穎愛得發狂。這個秦汐月,論外貌完全不輸陳曉穎。就年齡看,她甚至像是我大學時夢中的那個『理想版』。可為什麼……為什麼我現在看到任何一個陳曉穎,都只覺得心煩意亂?

我語氣變緩:「沒事。以後……我就叫你汐月,好嗎?」

她眼睛一亮,溢出明顯的喜悅:「好!」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有趣的問題:「你剛剛說你是我妻子,那你會……和我做愛?」

她坐直:「當然!我們是要現在嗎?」

我一驚,連忙做了個停止的手勢。「停,等等。」

這回答太詭異了,我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水嫩誘人且溫熱,好了,不是AI機器人,我趕緊抽回手。

她微微點頭,然後緩緩起身靠近我,這女孩會錯意了。我趕緊說:「別動,先坐下。」

「換個話題,讓我想想……我是你的第幾個,嗯……」我手指繞圈,試圖找一個不那麼刺耳的詞,「同事?」

她顯得有點不解:「我有很多同事……要我數數嗎?」

我冷冷打斷她,說出心中疑惑:「我是你第幾個老公。」

她睜大眼睛,誠實地說:「第一個。」

我內心忍不住嘲諷,操,和夜總會小姐一個套路。

我加重了語氣:「我是說真的。我們司法部的人都不撒謊,對吧?」

「是真的。我之前一直在接受培訓。和你同居,配合你工作,做你妻子,這是我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她很坦然的說。

我捏了下眉頭:「培訓?什麼培訓?」

「文化、禮儀、心理、性交、偽裝、黑客、任務應變、暗語識別、監控規避,還有你的CQB技能課程。但我體質不太好,戰鬥訓練的成績……不是很理想。」她臉有些紅,顯得羞怯。

「性交訓練?」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是的,分理論和實踐,每月……」她就像在背誦課程表。

「停!」我幾乎是喊出來的。我握緊拳頭,低下頭,胸口發悶。

「你是說,他們安排……『實踐』?」我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猶豫,或者羞恥。

「嗯。」她點頭,眼中只有認真。

我腦中浮出畫面,訓練營中一對對疊在一起的雪白肉體。太噁心了。任何人都不該被這樣安排,不管任何理由,任何體制!

但現在,我心裡還有一個結——那個難以下咽的結,需要最後確認。「做我妻子後……」接下來這句話的每個詞,都充滿了讓我作嘔的污穢的氣息:「我們光榮真理會——妻子是要共享的,對吧?」

「是。」她點頭,臉色平靜。「但我是特殊任務型的陪伴妻子,只針對你。組織說你不喜歡共享。」

我苦笑了一下,內心道:操他媽的司法部,甚至知道我最深的弱點。

我低聲追問:「那……你還需要性交的訓練嗎?」

「組織說不用了。以後只有你可以碰我。」

我長出一口氣,心底里升起一股可恥的愉悅。

我揉著自己的太陽穴總結道:「好吧,汐月,以後你叫我『勇哥』。我們是住一個屋檐下的……同事,請多關照。」

「勇哥!那……『老公』呢?你不喜歡嗎?」

我嘴角抽動,像在自言自語:「我有妻子了。你是我同事。」

「我也是你妻子啊……」她提出抗議。

「不,你是我同事。」而我要堅持。

她咬住嘴唇,不知道還該說什麼。

我看著她,心裡泛起一股莫名的憐惜——像在看一隻被編程過的貓咪。

我觀察四周,次臥空蕩蕩的,臥室有大床,沙發又寬又長,我命令道:「你睡臥室。給我準備一套棉被,今天我睡沙發。」然後我轉身指著次臥,「弄張床,以後我睡那裡。」

秦汐月猶豫地問:「那我們……今晚在沙發上做愛嗎?」

我一愣,聲音猛地拔高:「不,我們不做愛!」

她嚇了一跳,看起來像受驚的小貓,我趕忙放緩語氣:「你比我小,這方面以後你聽我的。讓我教你第一課。」

我看著她懵懂的臉,一字一頓地說:「相互相愛,才叫『做愛』。沒有愛,叫『性交』。明白了嗎?」

她輕輕點頭,像是記下了一句任務指令。

第一天晚上,前幾天的疲勞催我快速入眠,第二天當我醒來時,天已經亮了,客廳一片寂靜,空氣飄著消毒水和新家具的味道。沙發的縫隙硌得我腰酸背痛,剛伸了個懶腰,就感到一股視線正落在我臉上。

我猛地轉頭。

她端坐在餐桌旁,握著一杯水,像個守靈的小孩一樣盯著我。

「你……」我嗓子發啞,「盯著我幹嘛?」

她嚇了一跳,嘴唇張了張,小聲說:「對不起。」

她低下頭,什麼都沒動,只是把目光收了回去,身體姿勢維持原樣。這比之前還要怪異。我只覺得渾身不自在,低頭快速在被窩裡套上衣服褲子。

我快速洗漱,回來時,餐桌上已經擺好早餐:一杯溫牛奶,兩顆雞蛋,整整齊齊地擺在白瓷盤裡。熟悉得讓我心頭一緊。

——這是陳曉穎習慣的搭配。

被子已經疊好,放在沙發一角,她坐在旁邊,小口喝水,眼神卻偷偷朝我這邊飄,又急忙躲開。

「你……準備得挺早的。」我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努力讓語氣自然。

她點點頭。

「有新的指示嗎?」我問,喝了一口牛奶,「司法部的。」

「嗯。」她聲音輕得像羽毛,「讓我儘快熟悉你的思想……還有,肉體。」

我差點嗆住。

「肉體?」我皺眉並放下杯子,「他們瘋了。怎麼熟悉?」

她認真地一字一句回答:「談話……約會……做愛。」

我忍不住搖頭,笑了出來。

「他媽的,司法部那幫書呆子真不懂人類情感。」

她沒有辯解,只是低下頭,指尖輕輕捻著水杯。

我盯著她的動作,忽然意識到,她沒想反駁,而是在想有沒有做對。

「那你覺得,」我開口,「你現在完成得怎麼樣?達到他們的標準了嗎?」

她咬了咬唇,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我裝作沒事一樣順手打開電視。是早間新聞,畫面正好到一排排同款西裝的官員鼓掌如雷,是這個國家的常態,一致通過的投票,整齊的鼓掌。我並不怎麼專注,只是感覺旁邊有一股氣息越來越近。

她悄悄靠過來,像貓似地蹭近我的沙發邊,發梢落在我手臂旁,有一絲淡香。

我清清喉嚨,站起身:「我要出門,看看周邊情況。」

她輕聲問:「那……我們什麼時候約會?」

我剛到門邊,聽見這句,忍不住回頭看她一眼。

她坐得很端正,眼神認真又怯生,像極了小時候養的那隻病兔子——不敢靠近,卻總想往你身邊蹭。

我沉默幾秒,沒好意思說「不」,也沒力氣再解釋什麼,只是說了句:「以後再說。」

然後推門離開,像是逃開一樣。

外頭轉了一圈,我想起昨天的約定,給宋崢打了電話。

下午,我們坐在茶館角落,他對面而坐,眼神里多了點小心。

我盯著窗外,忽然問:「這裡有監控嗎?」

宋崢笑了笑:「放心,查過了,沒有。但你知道宿舍里有監控嗎?」

我一愣:「你是說……他們給我們住的那種?」

他點點頭,語氣變得嚴肅:「我第一天入住就檢查了,習慣使然。結果發現,宿舍里每條走廊、每個角落都有攝像頭,而且布設非常專業。你不覺得,這……過頭了嗎?」

我臉上一陣發熱,心裡發苦。監控……我比他們更過分,甚至連自己家裡都裝了。

我餘光瞥見他仍盯著我等反應,隨口敷衍一句:「是啊,裝家裡確實過頭。」

話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

他眉頭一挑:「家?」

我趕緊轉移話題:「你怎麼看待司法部的做法?」

他凝視我,平靜的評價:「監控私人,特別是監控自己人,卑劣。」我趕緊離開他的眼神,內心叫苦。永遠不能讓宋崢知道我在自己家裡安裝了監控,我都能想像他指著我鼻子罵的場景。

宋崢接著說:「但是,在目前這個狀況下,也可以理解。現在國家不信任民眾,光榮真理會各個部門之間明爭暗鬥。為了獲取優勢,飽和的監控成為了必需品。不過我聽說,有些設備根本就沒運行,甚至沒人管理。」

我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迅速把話題拉回我熟悉的理論軌道:「所有極權國家都一樣,他們只追求效果,不追求結果。權力只對權力的來源負責,領導要求,底下演戲。而領導『日理萬機』,哪有空去管這些小事的結果。」

宋崢笑起來,豎起大拇指:「勇哥不愧是東都大學法學系的高材生,一句話就說透。不過,司法部倒是很勤快,換了新設備,看來他們倒是有點用心。」

我點了點頭:「嗯,司法部可能確實和其他部門不一樣,至少他們還在追求『純凈』、『秩序』這些價值,不會顯得那麼腐敗。」

宋崢沉默片刻,突然有些低沉:「我研究過內部情況。你知道,光榮真理會上一任總會主死了後,沒人接位。現在名義上是七大部集體決策,但實際控制權最強的,還是金融部、司法部和和平部。和平部手握軍權,但他們的孔主席年事已高,根本不管事。所以,只剩金融部和司法部,一個有錢,一個有槍。」

我點了點頭:「嗯,典型的僭主政治,普通人沒有話語權。」

宋崢變得嚴肅:「但我們有。你看,我就相當於給司法部投了票,雖然他們很多做法有爭議,但他們大多數都是理想主義者,而且痛恨腐敗。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國家四分五裂,或者被腐化的蛀蟲掏空吧?我不後悔來這裡,也渴望成為他們的武器。」

他握拳,重重敲在桌上,像在為一場尚未打響的戰爭積攢怒氣。

我心裡卻泛起一陣冰涼。

王子龍的計劃,從未打算讓司法部贏。

我低聲問:「你真覺得……他們能贏?」

「如果不能,那這個國家也不會有未來了。」宋崢毫不猶豫,「我們不能去金融部當蛀蟲,對吧?」

我點頭,強擠出笑容。

我沒告訴他——按照計劃,我們想看到的,是司法部和金融部一起垮掉,國家或許會陷入更深的混亂。而那樣的後果,將由普通百姓承受。我不禁開始自問,我們的計劃,是不是太自私了?

宋崢忽然打破我的沉默:「對了,勇哥,你的律師不做,怎麼跑來這麼捲入政治鬥爭了?你這不是很熱衷我信奉的這些事啊。」

這句話像把手伸進我心口。

我點了根煙,遞過去。他搖頭拒絕。

「宋崢。」我吐出一口煙霧,「你還記得我們在訓練營討論『共妻制度』那晚嗎?」

他臉色微變,神色複雜:「嗯,記得。那晚我們聊到你的妻子,你不願繼續說……」

我咬緊牙,嗓子發乾:「我討厭光榮真理會,更恨金融部那些人。我的妻子,陳曉穎……她被他們……」

我說不下去了,拳頭死死握緊,聲音沙啞。

宋崢猛地一拍桌子,咬牙切齒:「草!金融部這群狗東西,真他媽像皇帝強搶民女!我現在完全明白你為什麼加入司法部了。放心,我上級說了,我的主要任務就是搞金融部,現在等內線提供線索,我們組隊,搞死他們!」

他轉頭大喊:「老闆!拿酒來!」

老闆一臉錯愕:「宋總,這裡是茶館……」

「別廢話,給我買白酒!」宋崢扔出一沓錢。

不一會兒,白酒上桌,酒香中夾著火氣。宋崢倒了兩大杯,端起酒杯:「劉勇,咱們一起喝,懲奸除惡!一起來拯救這個破爛的國家!」

他把酒遞給我,碰了一下,還未待我反應,便誇張的一飲而盡。

我們就這麼把茶館變成了酒館。

周圍人頻頻側目,但我們都懶得在乎。

白酒一杯接一杯,像是用火燒掉現實的理智。宋崢醉了,我也醉了。

「宋崢,」我靠著桌邊,眯起眼睛,玩笑似的問他,「你這張小白臉,怎麼還沒談戀愛?」

他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好男兒志在四方,談什麼戀愛?」

笑聲震得茶具都顫了幾下。他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不過說真的,我確實不太會和女孩相處……要是司法部將來給我安排對象,我也不反對。但我還是希望——至少是雙方喜歡才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飄忽了一下,像是怕我看出他內心的侷促。

我腦子卻飛快閃過秦汐月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介紹?」我咂了一口酒,笑得有點意味不明,「你表現好了,人家根本不介紹,直接送你一個『夢中情人』。」

他愣了下,搖著酒杯,笑得一臉通透:「不不不,還是得對方喜歡我才行。」

我注意到他已經不知不覺省略了「自己喜不喜歡」的部分。他根本沒意識到,他已經開始默認對方是「必須要喜歡他」的。這個男人的理想主義啊,真是讓人忍不住想戳兩下。

他歪過頭看我,狐疑的問:「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沒忍住笑意,嘴角一挑:「因為——他們已經送了我一個。」

宋崢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麼稀罕物:「草,你小子剛才還一副要哭的樣子,搞半天你已經有兩個老婆了!」

我心裡確實有點得意。但嘴上還是裝淡然:「別羨慕,我也是沒得選。這種『贈送』,你拒絕不了。」

我頓了頓,低聲補了一句:「不過……我只把她當妹妹。」

「得了吧你,還妹妹!」他哈哈大笑,「金融部那幫混帳欺負你,司法部這不算是國家『賠償』了嗎?來!喝了這杯!」

我苦笑著碰杯,心想這是能補償的嗎?

「說說吧,」他又湊近,「長得漂亮不?」

我心裡猛然一跳。她的臉驟然浮現出來——

那是秦汐月的臉。

也是陳曉穎的臉。

如瀑的長髮,清透的皮膚,清晰的五官……笑起來,連嘴角那道弧度都一樣。她們的面容在記憶里重疊,模糊,最終合為一張幾乎無法分辨的臉。

「漂亮吧。」我輕輕說,像是對他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宋崢立刻做出一副誇張的氣急敗壞模樣:「不行!下次必須帶出來給兄弟我看看!」

「好。」我答應得也輕巧——但心裡清楚,我們誰都沒討論清楚到底是哪一個女人。

那晚,我們喝到深夜。像兩個掙扎著不肯清醒的醉鬼,把一切崩壞都藏進酒精里。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家的。

胃裡翻江倒海,腦子像灌了水泥。鑰匙怎麼插進門,燈是怎麼亮起的,我全不記得。

直到我站在客廳,抬頭。

秦汐月,穿著黑色弔帶和短褲,頭戴耳機,坐在發光的桌邊。背挺得筆直,手指敲打鍵盤,神情專注。

幾縷髮絲貼在脖頸上,燈光落在她皮膚上,泛起一點光。

那一刻,我看得出神。

「陳曉穎。」我喃喃念出,情緒毫無預兆地翻湧上來。

酒氣和著怒火像被點燃。

「你在偷偷聯繫誰?」我踉蹌幾步靠近她,喉嚨發緊,嘶吼,「你是不是……他一回來你就忍不住了?!」

她摘下耳機,站起身,聲音輕柔緩慢:「勇哥,我不是陳曉穎姐。」

「少演戲了。」我怒吼,「你們不是一樣的嗎?連表情都學得一模一樣……你以為我真看不出來?」

我衝過去,想推開那道半掩的門。她忽然閃身攔住我,雙臂張開。

「司法部規定,成員不得闖入對方的情報隔間。」

「滾開。」

我抬手推她。

她沒回嘴,只是動作乾淨利落地閃身、鎖臂、下壓——

「咚」的一聲,我被按倒在地毯上,肩胛疼得發麻,眼前一黑。

醒來時,陽光正好。

我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被褥乾淨,床單帶著洗滌水和陽光的味道。頭還有點漲,但遠比我想像中清醒。

這是……客臥。

床邊放著一張字條。

工整、細瘦的鋼筆字,像教科書般認真:

勇哥,很抱歉昨天摔得有點重。

我還不太熟練,不該用那麼大的力氣。

我已經幫你洗過澡了,但建議你早上再洗一次,會更舒服一些。

醒酒茶和早餐在桌上。牛奶、雞蛋,是你喜歡的那種。

今天我去總部了,可能會很晚回來。你不必等我。

——汐月

我怔怔地看著這張紙。

手伸進被窩,拉開床單。

……已經被脫光了。

我大腦自動拼湊出昨晚的畫面:她一件件剝掉我的衣服,把我拖進浴室,然後洗凈、扶上床、蓋好被子——動作嫻熟,卻充滿克制。

她照顧我,就像一個完美程序照顧任務目標一樣……不帶感情,卻滴水不漏。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眼前一陣發黑。

是羞恥?

還是某種……莫名的依賴感?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再也無法把她當作「組織派來監視我的工具」那麼簡單了。

沒過多久,我收到一條匿名簡訊,只有一句話:「下午三點,東郊老戰友茶館見。」號碼一眼就認出來了——就是之前發我陽都酒店視頻的那個匿名號。

是王子龍。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決定去。雖然現在既不想見他,也不想見陳曉穎,但說到底,我們還是「戰友」。

我打車,穿過半個東都,趕了二十公里。

果然,他早坐在那裡,叼著煙,像一尊沒心沒肺的佛。

他一見我,笑得輕佻:「氣色不錯嘛,勇哥。看來不僅新官上任,還中了大獎。」他一邊說,一邊開始掏煙。

我反手按住他的肩膀,把口袋裡的煙甩到桌上,我還記得他說的,不能老吃白食。

「這包,我還你。」我坐下,語氣不耐。

我問:「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他吸了一口煙,眼睛望著天花板:「這就是兄弟間的默契。你知道是我發的信息,我知道你知道是我發的信息。我知道你會來,你也知道我知道你會來。」

「別繞順口溜,」我瞪著他,「你到底知道多少?」

他笑了笑:「知道你訓練結束了,也知道你現在住哪兒。最重要的是,我還知道你這幾天憑空消失了三天。」

我心裡一凜。王子龍雖然沒受過正規特訓,但他的情報能力,一直讓我警惕。

我儘量不露聲色:「我沒什麼好隱瞞的。你找我來幹嘛?」

「看看你的狀態。」他喝了口茶,語氣意味深長,「畢竟,有人很關心你。」

「你呢?」我冷笑:「你不關心你的『武器』?」

他攤開手,做了個「你說得對」的表情。

「說吧,」我靠在椅背上,「你到底想問什麼?」

「你覺得現在怎麼樣?」他忽然正經起來,「訓練之後,有什麼收穫?」

我點起煙,學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我現在就是詹姆斯·邦德,要不要試試?」說著,我還做了個誇張展示肱二頭肌的動作。

他笑著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別了,謝謝。司法部怎麼安排你?我聽說你見過邵煜了?」

他怎麼知道的?我警覺地眯起眼,努力維持臉部平靜:「是的。」

「還有別的安排嗎?」

「暫時沒有。」

他點頭,像在咀嚼某種信息,然後開始慢悠悠吹涼茶,慢到讓人想揍他。完了,他還誇張的吧唧了一下嘴,就好像在這個破地方喝到了1萬塊錢一斤的普洱。

我沒動,任由氣氛沉下去。

他忽然掏出手機,低頭撥號。

我盯著他,不知道他又要玩什麼花樣。

「喂,曉穎啊,」他說,「你那劉勇我找到了……嗯,完好無損,狀態也不錯……別擔心,我現在和他談事,回頭讓他親自聯繫你。」

我心頭一顫,一股羞恥和怒意從胃裡猛然升起。

我竟然忘了她。訓練營結束後,我連一條簡訊都沒發。

而現在,他像救世主一樣,替我當著她的面表忠心。

我壓不住怒火:「你什麼意思?」

他誇張的抬手假裝困惑:「我做得不對嗎?請指正。」

「她是我妻子,我可以自己聯繫,不需要你代勞!」我怒聲道。

他盯著我,冷靜卻鋒利:「我覺得你需要。」

我張口,卻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繼續道:「劉勇,不管你經歷了什麼,提醒你兩件事——第一,不管是金融部還是司法部,都不值得你信任;第二,陳曉穎是你的妻子,不是我的。」

「那我也提醒你,」我咬牙,「第一,我只信我自己;第二,她是我的,請你離她遠點。」

他盯了我幾秒,笑了:「好,很好。看來你還是那個劉勇。」

這場會面——我終於明白,他只是想驗證,我還是不是「他造出來的那把刀」。

「你不問,我也早晚會告訴你這些。」我努力讓語氣聽起來無所謂。

「是嗎?」他咧嘴笑,「你知道你變化很大嗎?」他做了個滑稽的動作,像狗一樣聞空氣,「你是不是愛上其他女人了?」

我一愣。

以往每次我找他,陳曉穎總是第一個問題。而這次,我全程沒提,他注意到了。

我笑著搖頭:「我愛上你都不會愛上其他女人。」

他又聞了一下:「滴,真話!」

我真被他逗笑了:「你以為你是測謊儀?」

他沒笑,而是認真地看著我:「我關心這個問題。你確實變化很大。」

「關心什麼問題?」我冷笑。

「關心我的搭檔還愛不愛他的女人。」他說,「這可是計劃成敗的關鍵。」

「恐怕不止吧?」我眼睛一眯,抓住機會反擊,「你敢說你對我的女人沒其他想法?」

他吃了一驚,咬住嘴唇,皺起眉頭,沉默了五秒,然後突然開始大笑。

「哈哈哈哈!」他誇張地拍著桌子,「你小子果然精得很——還記得我說過我了解你訓練內容嗎?你最後落腳點是反情報組,我沒猜錯的話,你肯定學了監控對吧?失蹤三天,完全夠你回去做點什麼……對上了,感謝你給我補全情報。」

他伸過手來握住我癱軟的手,誇張的搖了兩次,表情明顯鬆弛下來,「這下我放心了,愛吃醋的小子。」

我嘆了口氣。第二次,我又被他帶進坑裡。

他幾乎掌握了所有的情報,幾乎——除了秦汐月。

他看著我:「實話說,我本來也打算告訴你的。你也知道,整個計劃對於你和陳曉穎而言,是持續獲益,而我,是放完鞭炮就走人,這不合理,對不對?我如果說我是為了掌握這個破爛國家破爛政權,或者對著一塊錢一本的《憲法》宣誓,你也不信,對不對?所以你早晚會懷疑,不如我自己說。」

他忽然笑得有些複雜:「劉勇,你作為一個『騎士』,請你接受我的挑戰——計劃成功後,我也將追求她,我就是要為一個女人賭一把。」

我心裡泛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陳曉穎真是什麼都告訴他啊,連我「騎士」這個床笫之間的外號,他也知道。

他補了一句:「但我保證,在計劃執行期間,不搶跑,堅決維護你們的感情。」

「你敢明著挑戰,我隨時奉陪。」我堅定的回答,我從來不畏懼正當光明的挑戰。

他點頭:「好,你果然還是那個騎士。」

我冷笑:「你呢?卑鄙小人,背著我跟我妻子示愛的小人。」

他晃晃手指:「嘿,現在不是告訴你了嗎?這就不算背著了。」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今天聊得不錯,我放心了。對了——這還是你第一次,從頭到尾,沒提到她的名字。記得打電話。」

他拍拍我的肩,轉身離開。

我低頭看茶,已經涼透。

回到家,天色稍晚。

我推開門,客廳空空蕩蕩,沒有汐月的身影,她應該還沒回來。

我鬆了口氣。

此刻,我甚至有點感謝她的缺席。夜晚,和長得那樣的女人單獨相處總是很尷尬。

我沖了個澡,九點還沒到就鑽進被子。

黑暗中,王子龍那張欠揍的臉浮現出來。「我關心我的搭檔還愛不愛他的女人——這可是計劃成敗的關鍵。」「記得打電話!」

我還愛她嗎?當然。我只是不希望被欺騙,更不希望她心裡有其他人。

我閉上眼,腦子裡卻浮現出她——陳曉穎,僅僅穿著辦公室那件米白色襯衫,開了兩個扣子,前傾時領口敞開,露出豐滿雪白的乳房和兩顆若隱若現的粉紅櫻桃。她把我按在沙發上,騎坐上來,帶著怒氣,卻又像在急切地補償。那是她的風格——總是在犯錯後,用盡全力把我重新圈進她的世界。

她對我的精神操控令人髮指,她每個表情,每聲呢喃,每個動作,甚至每寸肌膚都能挑起我的慾望,讓我徹底迷失。

我喉嚨發緊,身體發熱。

兩個多月了。該死的訓練營,連個自慰的機會都沒有。我內心升起一股熱流,手悄悄摸往下方,陰莖立刻堅硬如鐵,我忍不住開始上下套弄,幻想著陳曉穎的紅唇正在吞吐並發出勾魂的吧唧聲。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一聲輕響,秦汐月回來了。我有些做賊心虛的停下手,悄悄聽她的動靜。她低聲呼喚:「勇哥,睡了嗎?」她的聲音此時聽起來充滿了年輕肉體的誘惑,我趕緊蒙住被子裝睡著。聽著她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隔壁,洗漱,換衣服。她的氣味慢慢瀰漫過來——帶著洗髮水、體香,這讓我再次興奮起來。堅挺的陰莖因為充血隨著心跳而跳動,我趕緊用手接住了這股慾望。

腦子裡的畫面越放越亂:一個陳曉穎坐在我身上,睫毛濕潤,嘴唇發顫,在我身上前後扭動,並發出銷魂的呻吟;另一個陳曉穎——慢慢從床腳爬過來,穿著那件黑色弔帶,她抱著第一個陳曉穎,一個深吻,舌尖纏繞。她對她說,曉穎姐,換我吧。第一個從我身上下來,慢慢爬到我胸前,用她的乳頭摩擦我的胸部,眼神迷離,舌頭在紅唇上舔舐。第二個則握著我的陰莖緩慢插入她已經溫潤得蜜穴,雙手按住我的小腿撐住自己,身體後仰,有節奏地前後扭動,甩動的頭髮模糊了她的臉龐,喘息在空氣中翻滾。

第一個將她的舌頭伸進我的嘴裡,像蛇一樣纏住了我。

我幾乎是咬著被角才沒讓自己叫出聲。那畫面太真了,她們的舌頭在我喉嚨口糾纏,胸膛貼著胸膛,汗水與唾液交融。我死死地抓住床單,像抓住自己僅存的理智——

幾秒後,一股灼熱的、漫長的液體噴涌而出,打在棉被上,還沒完,接下來是第二股,第三股。。。。最後,像意猶未盡,陰莖仍舊一跳一跳繼續往前伸,繼續吐出殘存的液體。

我倒在枕頭上,喘息良久。床單濕了一大片。我拿紙巾擦了擦,卻越擦越髒。我有一種羞恥感,這是一種背叛。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背叛誰。

是陳曉穎嗎?我想像的明明是她,是她主動,是她引發一切。可這房間裡,還有另一個「她」。

是秦汐月嗎?但她又什麼都沒做,只是安靜地存在。

我閉上眼睛,試圖用邏輯把自己拯救回來。「秦汐月只是工具,是司法部送來的,是任務的一部分。」「陳曉穎真的騙了我,而我僅僅只是性幻想而已。」

我一遍遍重複,像念某種咒語。

直到心跳緩下來,我才下定決心:「明天,給她打電話。就當報個平安。但不能讓她控制我,決不能!」

我關了燈,把濕掉的床單踢進角落,整個人鑽進薄毯。閉上眼,卻感覺整個房間都在向我靠攏——兩個女人的呼吸、體溫、影子,交疊成一場無聲的、無解的夢。

次日上午,我照例吃了「陳曉穎式套餐」,坐在沙發上。臥室的門還關著,不知道秦汐月在幹嘛,不錯的機會,我整理了下心情,終於撥出那個熟悉的號碼。

她幾乎秒接,背景卻是典型的會議室迴音。我能隱約聽見文件翻動的聲音,還有低聲的交談。

「等我一下,小王,接下去由你主持,下午上班前給我個簡報。」她的語氣壓得極低,有些急促,像是正在一邊處理公務,一邊朝外走。

十幾秒的腳步聲,急促而雜亂,像是在小跑。我下意識抿了抿嘴,聽著她漸漸加重的呼吸聲,那種熟悉的頻率讓我心跳微微一頓。

終於,電話那頭的聲音柔和下來,像是跑到了一個安靜角落才開口:「你終於肯打電話了……」她的語氣帶著難掩的溫軟,仿佛是埋藏已久的心聲泄露。

我刻意屏蔽她誘人的聲線,平靜回應:「嗯,看到你發的消息了。」

我把語氣壓得像是在談天氣,甚至比我剛剛咀嚼雞蛋時還要平淡。

她那頭的呼吸頓了一拍,然後帶著一絲低柔的責怪:「你去哪兒了?失聯那麼久……完了也不說一聲,我……」話語逐漸低沉,像在壓抑情緒,「……我很擔心你。」

我低著頭,不讓自己去深想她語氣里隱藏的情緒:「挺好的,我現在在東都。」

她沉默了一秒,才低低問:「我打了很多通電話……你看到嗎?」

「看到了。」我答得簡短,毫無波動。

她沒再追問。電話那頭靜了一下,又換了種試探的語調:「你是不是……變了點?我都有點認不出你了。變得……更有味道了……是不是在新單位里太受歡迎了?」

她那句「更有味道了」讓我心頭一緊,眉頭輕蹙,心底泛起冷笑。哪有她受歡迎?不行,電話里談不了這些。「這邊不太方便。」我冷冷打斷。

她語氣瞬間一緩,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對……對,我也覺得,電話里……不太方便。」

她沒再多說,語氣低了下去,像是突然沉入水底的浮萍。我隱約感覺,她是在自我安慰——或許有人在聽,我們不該說太多。我咬了咬下唇,轉了個方向:「這邊忙完了,我很快回來。」

她的語氣像被重新點亮了一樣,忽然帶了點雀躍:「真的嗎?你快回來吧,王子龍都回來了。」

「哦,他也算『回』來了,是吧?」我冷笑著回擊,語氣刻意掛上嘲諷。

她像是意識到踩了地雷,語速突然加快:「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他從東都回來了。」

「說的是實話吧?」我聲音發冷,「他住家裡,你很習慣吧。」

她的聲音像是被打濕的棉絮,軟下來了:「老公,我錯了……真的只是口誤。」我嘆了口氣,不想繼續糾纏:「算了,不說這個了。」

她像小心翼翼地爬回熟悉的節奏,語氣又柔和起來:「嗯……我很想你,特別是晚上……」

她輕柔的聲音仿佛拂過我心裡最敏感的神經,那些還未散盡的慾念被重新喚醒。我下意識升起防護罩:「行了,等我回來說吧。」

她的語氣瞬間沉下去:「好吧,其實……算了,早點回來……」

我沒有等她說完,就直接掛斷了電話。

螢幕立刻跳出新消息:「老公,別生氣了,我等你回來。」

又一條消息:「我預感不是很好。早點回來。」

我盯著那幾條信息,心裡泛起酸意。她還是那個會在夜裡等我的人,還是那個讓我慾望失控的人。畫面不由自主在腦中捲土重來——她的紅唇、她光滑的皮膚、她壓在我身上的體溫……

「你剛才和曉穎姐姐打電話了嗎?發什麼信息了?」

秦汐月的聲音突然貼近耳邊,帶著一股暖意與香氣。我一回頭,她正趴在我身旁,領口松垮地敞開著,裡面竟然一絲不掛。雪白的乳房坦然裸露,毫無羞怯,她的眼神卻只是好奇。

我腦中驟然炸開,一股本能竄上來,下體已悄然堅挺。我立刻別開臉,朝沙發另一端挪去。

她完全沒意識到我的掙扎,繼續向我靠近。我強忍著慾望,語速飛快地找了個話題:「汐月……你不是說要約會嗎?你去換衣服吧,我去門外等你。」

汐月高興地跳了起來:「好啊,你等我哦!」

她飛奔臥室,動作輕盈得像只雀躍的貓。然而她根本沒關門,直接褪下了僅有的衣物,那具線條完美的酮體像春水一樣彈跳出來,毫無遮掩地落入我眼中。我趕緊奪門而出,借外頭的風冷靜自己。從昨晚開始甦醒的身體,像只被釋放的野獸,根本不願再被囚禁。我知道,我必須找個方式泄洪,否則,遲早要出事。

門「咔噠」一聲開了。她站在門口,眼神清亮,像在期待什麼。

不是昨天那種隨意的便裝。她換上了一種讓我喉嚨發緊的熟悉風格。

米白修身毛呢外套,及膝裙,細高跟,淡妝恰到好處,連唇色都控制在最合宜的範圍。頭髮高高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與細緻的脖頸。站在陽光下,那張臉與記憶中某人,重疊得幾乎沒有空隙。

我喉頭像被什麼堵住,猛地側過臉去。

她看不懂我的反應,仍帶著小心的喜悅,像只第一次被主人牽上街的小狗,蹦蹦跳跳跟在我身後。

我們來到東都最大的購物中心。玻璃穹頂高懸如天,四周是琳琅滿目的專櫃與歡笑的人群。她像進了夢境,眼睛睜得大大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掃視四周。

「從沒來過?」我問。

她點頭:「訓練時不允許出來,這些地方……不在任務清單里。」

我沒說話。

她卻忽然轉過身,貼近我,輕輕挽住了我的手臂。

我本能一閃:「你幹什麼?」

她眼神驚訝,有點委屈:「不可以嗎?」

「誰教你這麼做的?這也是流程?」

她搖頭,輕聲:「不是……我覺得你手臂很溫暖,挽著……很舒服。」

那語氣、那眼神,乾淨得不像是演出來的。沒有勾引,沒有偽裝。就像小孩揪著父母衣角,不願鬆手。

我嘆了口氣,沒有再掙開。她微微一笑,像只得到允許的貓兒,眼角都泛起喜色。

我們在LG層找了家咖啡館坐下。她點了一杯摩卡,拿著吸管轉個不停,像在研究某種新奇玩具。

我看著她,忽然有種說不清的感覺。她不像在執行任務,倒像是個第一次走出實驗艙、接觸人類文明的新人類。天真、緩慢,卻沒有一絲對世界的惡意。

她卻一直在偷偷看我。眼神乾淨、直白,毫無偽飾。看得太久了,我終於放下杯子。

「汐月,這是你任務的一部分?」

她眨眨眼,沒聽懂。

「你一直盯著我看。是組織讓你觀察我的行為,還是表情?」

她立刻搖頭,語氣慌張:「沒有!組織只是讓我記錄你的工作狀況,沒讓我……報告你長什麼樣。」

我盯著她:「那你為什麼看我?你想得到什麼?」

她的臉猛然紅了,低下頭:「……我覺得你好看。」

我怔住了。

「好看」這個詞,從沒人這樣說過我。尤其是,從一張如此熟悉的臉說出來。

我耳根發熱,不知是因為她的語氣,還是那張臉。我別開眼,看向窗外。

她小聲問:「……不能這樣嗎?」

「不是。」我低聲說,「我多心了。」

我拿起咖啡杯,換個話題:「你今年二十三歲?」

她點頭。

「你有沒有……考慮過換個穿衣風格?」

她一愣,像聽到了極複雜的問題:「你不喜歡嗎?可我研究你資料很久,確認這是你喜歡的類型。」

我一時有些無奈:「好吧……我是喜歡。但你也該穿你自己喜歡的。」

她認真地想了兩秒,問:「那你不喜歡,怎麼辦?」

我怔住了,半晌才說:「你喜歡的,我也會喜歡。」

她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隨便變?」她認真地問。

我忍不住笑了笑:「嗯。」

「髮型也可以?」

「可以。」

「衣服?」

「嗯。」

她低頭晃了晃腳:「鞋子也可以嗎?」

我這才注意到她腳上那雙高跟鞋——跟細得不行,完全不是她這個年紀該穿的。我點頭:「可以。」

她忽然認真起來:「勇哥,你不會因為我變了,就去組織投訴我吧?」

我差點笑出聲:「真沒那麼閒。」

我看著她這張幾乎複製粘貼來的臉,忽然低聲說:「你沒必要成為陳曉穎。」

她眨了眨眼,有些迷茫:「你意思是……我不能替代曉穎姐?」

我神經一緊。

「你的任務,是『替代她』?」

她點頭:「組織說……要讓我成為你心中最重要的人。」

「你們不會對她做什麼吧?」我急切問道,拳頭已經緊握。

她搖頭,語氣平淡:「我的任務只針對你。她不在計劃內。」

我這才鬆了口氣。這個女孩——或者說,這個工具——她不會說謊。

我揉了揉太陽穴:「那我們做個約定。」

她抬頭看我。

「你是你,曉穎是曉穎。但對外,我們就說,你已經是她了。可以嗎?」

她張著嘴,有些震驚:「這樣不是在欺騙組織?」

「是啊,」我輕聲說,「但這樣對你我都好。」

她低頭想了片刻,點頭:「好。」

我倚靠椅背,長出一口氣。

「汐月,你的父母呢?」

她面無表情:「沒有。他們是政治犯,很早就死了。我在孤兒院長大,之後進了系統訓練。」

我胸口一沉。

「那你從小就在組織里?」

她點頭。

我看著她,第一次,從心底泛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憐憫。

她卻反問:「你呢?勇哥,你的家人呢?」

「我爸媽都是鄉村教師,退休了,在老家。」

她若有所思:「曉穎姐呢?資料里說,你很愛她。」

我低下頭,盯著空了的咖啡杯。

她是我一切矛盾的起點。

是我人生的高峰,也是失控的深淵。

我嘆了口氣,「時間不早了,汐月,我們回去吧。」

她點頭,沒有追問,像聽懂了我的疲憊。

回程路上,她始終跟在我身後,默默無聲。像一個影子,盡責又沉靜。但腳下步伐卻有種藏不住的雀躍感,鞋跟在地面敲出細碎的鼓點。

我忽然覺得,她或許不是個陷阱。

也許……只是一個,被放進我生活里的謎語。也許我該對她更坦率一些,我們可以作為朋友,或者……兄妹。但我必須弄懂她,至少弄懂,我為什麼越來越不想推開她。

回到家,我把外套搭在沙發上,對她說:「你先洗澡吧。」

她點頭,抱著衣服進了浴室。我站在客廳猶豫了幾秒,走向主臥。

門一推開,熟悉感撲面而來。

不屬於我,卻也不完全陌生——和我家幾乎一樣的布置。

書桌新配的,床邊擺著一排昂貴護膚品——全是成熟系。那不是她這種年紀會主動選的。那是……陳曉穎的習慣。

我走到衣櫃前,打開。

一排全新衣服,掛得整整齊齊,每件都貼著便簽:「晴天逛街穿這件」「晚餐穿這套」「如果劉勇今天親我,就穿這件」。

那件讓我下體一緊的酒紅色睡裙也赫然在列——那件,陳曉穎「馴服」我時最喜歡的款式。便簽紙上寫著:

「做愛前十分鐘穿」。

我哭笑不得。這女孩,到底怎麼想的?

我拉開書桌抽屜,想看看她還有什麼「秘密武器」。卻意外看到一本素描教材以及一本被文具夾壓住的素描本,厚得出奇。翻開前幾頁,是些街角的小樹、野貓、小狗、窗外盛開的花,線條不算熟練,卻有一種笨拙的專注。

我隨意跳過幾頁,直到後半段。忽然,筆跡變得密集而急切。

我停住了。

那是我——從訓練營的簡陋講台前,到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的呆滯模樣;甚至……清晨我蜷在沙發上睡著的那一刻。

一頁接一頁,我的影子仿佛被她細緻地收集起來。她甚至畫下了我脫下外套、揉著眉心、看手機的瞬間。那是凝視,是觀察,是——情感。

我怔住了,指尖在紙上停了一瞬,正要翻到下一頁——

「啊!!!」

一聲尖叫從門口炸響。

我猛地轉身,素描本差點落地。秦汐月站在門邊,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側,毛巾滑在腳邊,整個人像被雷擊過一樣僵住。

她的臉一下子褪去了血色,雙唇發白,像是看見了某種禁忌之物。

接著,「咚」地一聲——她跪了下去。

我愣住了,根本來不及反應。

「汐月——你幹什麼!」我衝過去跪下,試圖去拉她的手,但她一動不動,像是釘在地面上。整個人劇烈顫抖,眼淚已經開始滾落。

她啞著嗓子一遍一遍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什麼?」

我小心地托起她的臉。她臉軟得像羽毛,卻顫抖得像受驚的小鹿。

「我……我知道不能有這些……他們說過……畫畫是情感泄漏,是不合格行為……小時候我畫過,會關禁閉,還挨鞭子……」

「我以為……這次可以了。我以為……我終於能做個普通人了……」

她泣不成聲,眼淚一滴滴砸在我手上。

那一刻,我胸口像被釘子扎了一樣,疼得發冷。

這個女孩……她是真的、真的害怕。

「汐月,聽我說——」我抱住她,聲音發啞,「你沒有做錯,你只是……在做一個『人』該做的事。」

她身體僵硬,像不敢相信。我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時候我媽安慰發燒的我。

我輕輕吻了吻她額頭,把她緊緊擁在懷中:

「從今天起,汐月——」我低聲說,「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了。」

插敘:【私語 · 王子龍 · 烈酒遺腹子】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從烈酒瓶子裡生出來的孩子。

母親生我的時候才十八歲,幾乎沒做過什麼母親。

她被我爸送走那天,我才五歲。她穿著一件玫紅色的連衣裙,眼神比天還空。

我拚命記著她那天的樣子,結果長大後才發現——這記憶和我床上的那些女人,越來越像。

後來我問過他們,她去哪了。

他們說,她不願意再見你,不想認你。

我信了。也許真的不是謊話。她大概太忙了,要陪酒,要陪笑,要陪人睡覺,哪還有空當媽。

我爸從那之後就變了,不再喝酒,但升官很快。

他說:「兒子,做人要懂得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當時不懂這句話什麼意思,但我知道他是俊傑,因為我們家終於不用再住集體宿舍了。

我很小就學會了打架。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我懶得解釋。

解釋太麻煩,打完就能解決。

我一直以為我會就這麼混下去,混著混著就跟我爸一樣,娶個不認識自己的人,然後把她送上去換資源。

直到我遇到陳曉穎。

她是我這輩子唯一正眼看過的女人。

那時候她清高得像個幻覺,我不敢碰,不敢說喜歡,也不敢表白。

我怕她知道我屁都不是,我怕她知道我其實從來沒真正「談過戀愛」。

所以我撒謊,說自己有很多經驗。然後,我第一次是給了個能當我媽的女人。

就因為我不想當她面手忙腳亂、不想像個男孩一樣跪著去求愛。

而她,把她的第一次,給了我。

我開始幻想,我們能重建一切。

我帶她回家,給她看我爸。

那是我人生最大的愚蠢時刻。

我爸說:「女朋友?不錯。」

後來,他把她弄去了東湖莊園。

我去質問,結果被人打斷三根肋骨,鎖在地下室整整兩個月。

醒來的時候,他讓我看錄像,看照片。

她的叫聲從音箱裡一遍一遍放出來,就像是教育片一樣,一天八小時。

我記得我爸那天穿了一身藏藍色西裝,站在投影前問我:「你知道什麼是權力嗎?」

我看著那些畫面,覺得我媽和她,像極了。

我突然理解了我爸。

我裝乖,裝懂事。

他說:「真聰明,你是我兒子。」

我出來了,我潛心研究如何毀掉這個世界。

然後我發現,我果然屁都不是。

我爸死的那天,我很開心。

高毅說是內部派系鬥爭我爸擋了槍,是「烈士」。

我高興得買了一屋子炮仗慶祝。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靠酒精過日子。

喝醉的夜裡,我有時候能「看見」曉穎躺在我身邊,沖我笑。

但我不敢碰她。

她太乾淨了——哪怕已經髒透了,我也不敢碰她。

我怕一碰,她就碎了。

她後來結婚了,和劉勇。

我沒反對。她「丈夫」那麼多,多一個也不算多。

但我看得出來,這次不一樣。

她跟劉勇在一起,會笑。會撒嬌。會裝傻。會哭。

那些表情,我從來沒見她對別人有過。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愛,但我肯定,那是夢。

她想留在夢裡,但夢早晚會醒。

我不是救世主,我只是個背著烈酒味出生的人。

但我能做點事,我要讓這個系統崩潰。

如果劉勇能被她馴服,那他也許就能為她去死。

而我,只要能讓她好好做一個「人」,哪怕再也得不到她,我也認了。

你問我,如果失敗呢?

呵,一個一直在失敗狀態的人還會害怕失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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