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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焰(83-85)

【熾焰】(83-85)

作者:鹿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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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耳光

天地間一片模糊,像被打翻的墨瓶。

寒風呼嘯而過。

林熾走得很快,就那麼讓雨水肆意洇濕髮絲和衣角。

「林熾——」

她回頭望去,只見白錦煊拿著傘從後面趕來,肩膀濕了一半,風衣被雨打得貼在身上。

「你瘋了?」她皺眉,「不關你的事。」

「是啊,為你瘋得不輕。」他走上前,把傘舉到她頭頂。

她想躲開,卻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我明天就要回金沙了。」他眉眼含笑,「所以你可別感冒呀。」

林熾一怔,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雨水順著髮絲滑進她脖頸,冰涼刺骨,而他掌心的溫度卻格外溫暖。

「剛才那桌飯,我看得出來你有多不自在。他們說什麼你都得忍著,連離席都跟逃跑似的。」

林熾倔強地仰頭,眼中騰起淡淡的霧氣:「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白錦煊喉結輕滾,忽地伸手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兩人貼得極近,呼吸糾纏。

「如果你想找人聊聊的話……我隨時都有空。」他輕聲說。

林熾心頭猛然一震,輕輕推開他,說我和你不熟。

他卻低下頭,額頭幾乎貼上她的,說一回生二回熟。

空氣粘稠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林熾咬著唇沒出聲,眼睫濕漉漉的,像盛著碎雨的蝶翅。

雨點拍在傘面上噼啪作響,白錦煊的心跳卻更響:「怎麼辦呢?你越是逞強,我越想了解你。」

……

那晚,林熾沒有參加成瑤組織的萬聖節派對。

當同學們身著浮誇的Cosplay服裝,伴隨著勁爆的DJ樂曲嬉笑起舞、醉生夢死時,她獨自躺在安靜的公寓里。

臥室昏黃溫柔,白錦煊給她的那把透明雨傘在燈光下泛著幽幽光澤。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但風聲依舊。

她緩緩起身走向廚房,給自己泡了杯熱咖啡。

林熾其實不太能接受咖啡的苦味,每次都會往杯子裡加上好幾勺糖。

但她喜歡咖啡滑過舌尖那一瞬間的滾燙,隨後習慣性地抬起手,目光落在虎口處淺淺的傷疤上。

……

第二天清晨,雨雖停,天卻未晴。

厚重的雲層在空中緩慢游移,灰得像揉皺的抹布。空氣中帶著水氣和些許寒意。天氣預報提示這周還會持續降雨。

林熾穿上冬季校服,搭乘地鐵前往濱城國際學校。

走廊里,萬聖節的裝飾還未來得及拆除,南瓜燈、鬼臉貼紙、骷髏頭和蜘蛛絲在風中輕晃。空氣中依稀殘留著聖誕節的喧囂氣息。

許多同學頂著黑眼圈靠在座位上打盹,教室里此起彼伏地響起哈欠聲。

校園廣播忽然響起,一連串的名字被點到,通知他們前往教導主任辦公室面談。

周圍人頓時躁動起來。

林熾本無意理會,直到最後一個名字響起——「林熾。」

她微微蹙眉,在滿室意味深長的目光中站起身,沉默地離開教室。

推開辦公室門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童允雯居然坐在裡面。一身都市麗人范兒的米色西裝,波浪長卷髮披肩,妝容得體。

她對林熾笑了笑。

那笑容太溫和,溫和得讓林熾背脊發涼。

童允雯對她厭惡至極,如今卻仍在外人面前做出一副關懷晚輩的模樣。

林熾向來不擅長與這種表里不一的人打交道。

她鎮定自若地拉開椅子坐下,嘴唇緊抿如線。

教導主任處理完其他學生的事,關上門,坐回辦公桌前,扶了扶眼鏡,翻開桌上的檔案夾,語氣拖長:「林熾啊——我記得你開學那會兒就曠課兩周,現在又兼職做什麼線上直播,你不會真把學校當擺設吧?」

林熾沒有迴避他透著威壓的目光。

「主任,直播是MCN公司給我規劃的業務,我不會讓它影響學業。曠課是我不對,但落下的作業我都補上了。」

雖然作業都是白錦煊幫她補上的。

「我們學校雖然鼓勵學生自由發展,但自由過了頭就亂套咯。我要求你儘快停止網絡直播,不要對其他同學造成不良影響。」

林熾覺得好笑:「主任,我只是業餘直播畫畫而已,怎麼就造成不良影響了?」

教導主任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哼!一些家長都投訴到我這兒了,說你心不在學習上,整天搞些亂七八糟,生活作風有問題……」

周圍同學的父母都是成功人士,每天忙得飛起,誰有功夫搭理她?不會又是童允雯瞎編的吧。

這種可能性很大。

林熾安靜地收下所有負面評價,懶得辯駁。

生活是自己的,只要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哪怕別人不理解,也無需向他們過多解釋。

教導主任見林熾不為所動,當場做出一個比懲罰她更噁心的決定:請童允雯給林熾做心理輔導。

他和童允雯簡單聊了幾句就離開了,留她們兩在辦公室。

多雲天,沒有開燈的室內昏昏暗暗,令人感到有點壓抑。

童允雯長嘆一口氣,直接坐到主任的座位上與林熾面對面。

她背對著窗戶,整張臉被鍍上一層陰影。

「我真是低估了你的厚臉皮。」允雯斂去笑容,「你跟你媽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林熾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沒什麼事我先回教室了。」

「你們不過是我的替代品……少在那得意忘形!」

說完猛地揚起手,隨著空氣一陣顫動,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林熾右臉上。

童允雯力道十足,頓時在她臉上留下清晰的指印。

她忍著疼痛捂住臉頰,狠狠瞪著童允雯,一字一句地說:「我媽說得沒錯,你果然是個瘋子!放心,明年畢業後我會走得遠遠的,保證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

「好啊,也請你轉告你那厚顏無恥的媽,識相的話就趕緊滾,不要賴在童家噁心我!」

啪!林熾衝上去也給了姑姑一巴掌。

對方似乎沒有料到她會以牙還牙,驚愣地瞪大雙眼,半天沒反應過來。

「這下咱倆扯平了!」

什麼狗屁心理輔導。

林熾拖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向教室,鞋底與地板的摩擦聲在空蕩的走廊里被無限放大。

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感像潮水般湧上心頭。四周的空氣宛如深海旋渦,吞噬著她的精氣神。

教學樓寬敞明亮,通體落地玻璃映出她憔悴的身影。

她路過幾間教室,聽見外籍老師郎朗的英語授課聲。

這裡曾是她遙不可及的世界,光鮮、有序、昂貴,是她夢中無數次幻想過的烏托邦。

本以為跟隨母親搬進童家意味著雨過天晴,和過去荒唐不堪的日子告別,未來總會好起來……

但事實證明,豪門並非庇護所,而是人生的另一個戰場。

此時的林熾還不懂所謂的「替代品」是什麼意思,只能把姑姑莫名其妙的恨意都歸結於自己私生女的身份。

有什麼辦法呢?她這輩子註定背負著這個烙印,無論多麼努力掩飾,終究還是被挑剔的目光撕開。

冷眼、誤解、背刺、謠言……她統統受夠了!

她只想儘快離開這個城市,去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讀大學,重新開始。

化學課已進行到一半,教室里兩人一組進行金屬與酸反應的實驗。

林熾走進來時,孤零零的成瑤眼睛亮起了光,朝她猛招手,語氣中是壓不住的雀躍:「來,快點放鐵片進去!你看看它會不會咕嚕咕嚕冒泡。」

「好。」

林熾接過鹽酸,將一小片鐵投進鹽酸的燒杯,看著水面迅速泛起密集的氣泡,仿佛終於找到什麼有趣的東西。

她低頭在實驗本上記錄反應現象,神情專注而嫻靜。

成瑤湊近了些,見她右臉隱隱泛紅,笑容倏然僵住,輕聲問:「你……是不是被人打了?誰這麼沒素質?我幫你教訓他!」

林熾搖頭說沒事,已經不疼了。

外籍老師管得不嚴,課堂氣氛很輕鬆,學生們邊做實驗邊交頭接耳,像極了自由活動時間。

她們兩就這麼守著冒泡的燒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雖然認識時間不長,但林熾挺喜歡和成瑤相處的。

這姑娘永遠掛著微笑,牙齒白得晃眼。那是發自肺腑的笑,毫無城府,與童允雯那種虛偽的雙面人截然不同。

成瑤左右瞟了一圈,神秘兮兮地問:「我看韓舒怡跟你哥走得很近啊。你覺得她這人怎麼樣?」

林熾一時沒反應過來,愣神片刻,不知該如何形容比較合適。

燒杯里的反應剛好進入下一階段。硝酸遇鐵,升騰起一縷淡淡的紅棕色氣體。

她眯起眼,過往的回憶逐漸浮上心頭。

「高一那會兒我英語很差,韓舒怡幫助我很多。她在整個年級都很有威望,應該沒有人不喜歡她吧。」

「嘖嘖,那就是萬人迷咯?」成瑤嘴角下垂,語氣中透著幾分不服,「切,我就不喜歡她。」

林熾微微挑眉,望著她,似笑非笑。

「哦?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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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章擁吻

成瑤抓了抓頭髮,眼神飄忽不定:「我想想啊……中文該怎麼形容好呢……她和異性相處沒什麼分寸感。」

「沒分寸感?」

她的話瞬間勾起林熾的好奇心。

韓舒怡在學校里人緣極好,沒有任何負面評價——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說韓舒怡。

成瑤湊到她耳邊,壓低聲音:「我知道她跟童汐焰、蕭凱源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但問題是,蕭凱源現在不是單身了啊,她還經常和我對象說說笑笑,完全不避嫌。你不覺得這樣不太合適嗎?」

林熾想了想,說:「他倆確實關係很鐵,時不時還會約著一起來童家玩。但據我觀察,她對他沒有那方面的意思。你和蕭凱源溝通過這事嗎?」

「當然溝通過。」成瑤無奈地聳聳肩,「還吵過架呢!他說談戀愛不能妨礙正常社交,他和韓舒怡就是鐵哥們……可關係再鐵她也是個異性呀。」

她停頓兩秒,眼神有些猶豫,又有些受傷:「你覺得呢?是他們越界了,還是我太敏感?」

感情這種事太複雜,林熾當下也不好判斷。

她只能安慰成瑤:「如果你真的介意,就和蕭凱源好好談談,讓他多考慮你的感受。」

那天放學後,成瑤說蕭凱源和齊鳴西約好在濱國的操場踢球,死纏爛打要拉她一起去。

林熾起初並不情願。她對足球沒興趣。

但終究還是被成瑤拽過去了。

到了球場,林熾發現韓舒怡也在。

女孩安安靜靜坐在台邊上觀戰,微風拂過她齊肩的短髮,手裡握著一瓶依雲礦泉水。

天色陰沉,烏雲密布。

如茵的球場上,一群男生大汗淋漓地朝球門奔去,青春的氣息撲面而來。

林熾站在旁邊,眯起眼看著。

隨著比賽結束的哨聲響起,蕭凱源快步跑到看台上,向韓舒怡伸出手。

對方很自然地把水遞過去。

他沒有喝,而是直接擰開瓶蓋,將半瓶水潑在自己腦門上,隨意甩了甩頭髮,朝她咧嘴一笑。

成瑤頓時沒了笑容,拉住林熾的胳膊望那邊走去,嘴裡嘟囔著:「這不是女朋友該做的事嗎?我感覺自己好多餘……」

林熾一時無言。

她和蕭凱源不熟,沒資格評價他和其他朋友的相處方式。

兩人剛到看台,齊鳴西便吹了聲口哨,笑嘻嘻地喊道:「喲,老蕭,你的妞來了!」

蕭凱源朝成瑤揮手。其餘幾個男生在場上看熱鬧似的朝這邊瞄來,視線里摻著些微妙的意味。

林熾站在成瑤旁邊,手插在校服外套兜里,有種置身事外的平靜。

她轉過頭,看向滿天翻滾的烏雲。

快要下雨了吧。

成瑤正欲發作,韓舒怡卻先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安:「林熾,你知道汐焰在哪兒嗎?中午他接到一通電話後就離開教室了。我聯繫不上他。」

林熾一怔,忽然意識到整個下午都沒見到哥哥的身影。

確實不太尋常。

她試著撥通童汐焰的語音,卻一直無人接聽。

她又給家裡打電話,顧姨說哥哥沒有回來,也沒叫司機師傅去接。

她撥通父親的手機,卻提示關機。

最後林熾只得聯繫林苗。電話那頭嘈雜喧鬧,麻將聲、推杯換盞聲不絕於耳。

「哼,那小子鳥都不鳥我,他去哪兒我怎麼會知道?」林苗滿不在乎地說,

「你爸正在公司開會,別去煩他啊!別管童汐焰了,人想回家自然會回。」

此時,天空開始落雨。豆大的雨滴砸落在地,濺起層層水花,噼啪作響。

操場上的男生一窩蜂地朝更衣室跑去。

韓舒怡撐開雨傘,眉頭緊蹙:「既然這樣,我們分頭去找吧。童汐焰今天不太對勁,我怕他出什麼意外。」

成瑤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不會被綁架吧?」

林熾搖頭:「不可能,濱城又不是紐約。這裡治安很好。」

即便如此,她心裡還是升起了一絲莫名的不安。

童汐焰不是那種隨便玩失蹤的人。他向來冷靜沉穩,做事有分寸,比絕大多數同齡男生都要成熟。

林熾給董姐發了條微信,說今晚得請假,明天再去公司直播。

董姐問原因,她簡短地回覆:我哥失蹤了。

對方秒回一個「擦汗」的表情包。

他們幾個分頭行動。成瑤和蕭凱源去各大體育場和圖書館找人,韓舒怡和齊鳴西則去市區的商場。

齊鳴西給林熾發來幾家西餐廳和咖啡館的定位,讓她順路看看,都是童汐焰常去的。

林熾猶豫了。

她很清楚:哥哥若是心情不好,根本不會選擇吃東西——他那種人寧願餓著肚子去吹海風,也不會隨便進一家餐廳排解鬱悶。

畢竟,絕食抗議這種戲碼,他以前也不是沒幹過。

她招手上了輛計程車,讓司機往海邊開。

窗外陰雨濛濛,車內氣氛沉悶。

林熾一路打了好幾通電話,全都無人接聽。

正當她思索著要不要打電話問童允雯,腦中突然冒出一個更大膽的猜測,比看海更在情理之中。

她拍了拍前排座椅:「師傅,更改路線!去將軍山墓園!」

「……」司機看她的眼神多了一絲驚恐和警惕,像在思考這趟行程會不會出事。

抵達將軍山時,天色已然暗下來,空曠的墓園被籠罩在一片鉛灰色中,朦朧神秘得像蓋了層薄紗。天地間只有雨聲在耳邊無休止地迴響。

林熾撐著傘踏進潮濕的園地,一路穿過樹叢和墓碑,視線落在前方一個高大的身影上——

童汐焰。

他立在生母的墓前,像雕塑般一動不動。身上的制服被雨水浸濕,肩背卻依舊筆挺。

從後面望去,身影修長如松。

林熾徐徐走上前,望見雨水沿著他的髮絲滑落,一縷淌過高挺的鼻樑,另一縷擦過線條利落的下頜。

她舉起傘為他擋雨。

他這才側頭看向她,灰棕色的瞳孔深處透著濃濃的頹然與落寞。

「大家都很擔心你,哥。」林熾輕聲開口。

「……抱歉。」他嗓音干啞,應該是很久沒喝水的緣故,「我只是想一個人靜靜。」

他低頭,看著墓碑上母親的名字。

「今天我接到莫斯科那邊的電話。」他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快到母親的忌日了,他們希望將骨灰遷回祖宅科茲洛夫莊園。」

簡素年的俄羅斯名字,叫Tatiana Kozlova。

T.K。

「你同意了?」

「嗯。其實我早該同意的。」童汐焰嘴角微揚,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莊園裡有一片清澈的小湖,湖心有座長滿鮮花的小島,承載著她所有的童年回憶。她曾在那片花叢中自由地奔跑,累了就坐在湖邊,把腳浸進清涼的水裡玩樂……那裡才是她應長眠的地方。」

林熾感到喉嚨有點發緊。

沉默片刻,她忍不住問:「你……捨得嗎?」

「我媽萬里迢迢嫁來濱城,得到的卻只有孤獨和眼淚。除了我,沒人在乎她。她應該回到真正屬於她的地方,我不能因一己之私把她留在我身邊。」他微微攥拳,似乎下了很大決心,「墓園這邊我已經安排好了,莫斯科明天會派人來接收骨灰。」

原來如此。

即便內心萬分不舍,童汐焰也衷心期望生母的靈魂能得以安息。

於是他一聲不吭地來到將軍山,在簡素年墓前守候了一下午,作為最後的訣別。從此只能在夢裡相見。

林熾鼻頭一酸,也跟著難過起來。

雨傘微微傾斜。她鬼使神差地摟住他的脖頸,踮起腳尖,主動貼上他的唇。

童汐焰微微怔住,隨即把手放在她的腰間用力一提,毫不猶豫地回吻,感受著妹妹溫暖的慰籍。

親情和愛情是必須分開的嗎?他有一瞬間的困惑,但很快就被澎湃的心跳聲淹沒。

他愛她。

哪怕生活中有那麼多悲傷和不如意,至少他還有她。

雨傘掉落在地。兩人緊緊相擁,舌尖在口中相互糾纏,吻得熱烈而忘情。

雨終於停了,夜幕降臨。

雲層稀薄的地方,寥寥幾顆星星在黑暗中閃爍著光,像地上人們的淚。

返程路上,童汐焰給蕭凱源他們報了平安,手肘靠著車窗,默默打量窗外的街景,眉眼間有化不開的疲倦。

他到現在什麼都沒吃,平時嫌顧姨做的紅燒肉太油膩,今晚卻就著米飯全部吃完。

然後一頭扎進浴室沖了個熱水澡,換上舒適的睡衣,抱起胖乎乎的小奶狗AA擼啊擼,精神頭似乎又回來了。

林熾從冰箱裡拿出冰袋,躺在沙發上敷臉。

童汐焰來到客廳,隨手把小奶狗放她懷裡,頭髮隨意披散著,濕潤的發尾貼在脖頸,嘴裡嚼著糖。

雨中的沉鬱模樣早就褪去,又變回那個悠閒愜意的少年。

他這十八年的人生也算經歷過大風大浪,自然練就出超強的情緒調節能力。

他盯著她,眉頭一挑:「你臉怎麼回事?」

林熾扯了扯嘴角,示意他猜。

「林苗打的?」見她搖頭,他神色頓時冷淡幾分,「……難不成是姑?」

「Bingo。」

「那你倒是打回去啊,怎麼就認慫了?」

林熾是真沒想到他會來這麼一句,毫不偏袒他姑。

她撲哧一聲笑出來:「當然打回去了。我才不會白白受氣呢。」

童汐焰望著她,抬手親昵地撥開她鬢角的碎發,手指若有若無地划過冰袋邊緣。

「熾兒。」慵懶的聲線纏上她的耳膜,夾雜著一股深沉的威懾力,「放心,有我在。她不會囂張太久了。」

既是安慰,又是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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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成瑤

初冬的細雨從夜裡一直落到天明,絲絲縷縷地滲進骨頭縫裡。

成瑤睡覺不愛關窗,嫌屋裡空氣憋悶,這樣做的後果就是早晨被冷風吹醒,鼻尖發冷,連著打了好幾個噴嚏。

濱城的寒氣比起紐約來真是半點不遜色。

「起床了。」

耳邊傳來母親大人的催促聲,一句比一句清晰。

她裝聾作啞,連眼皮都懶得抬,熟練地把被子蒙到頭頂。

特厚臉皮。

成婕推門進來。

興許是考慮到成年人的體面不能隨意碾壓,她今天格外克制,沒有罵她slob(懶蟲),只是提醒:「快到上中文課的時間了。」

成瑤無精打采地翻個身,埋在被窩裡說:「老師感冒,這周的課取消。」

她以為自己可以暫時逃過一劫。

結果下一秒被子就被毫不留情地掀開,冷空氣一股腦灌進來。

「那也不代表你可以無所事事。媽下午三點要去工作室開會,敲定秋冬系列海報的單人模特。你陪媽一起去。」成婕的語氣不容置疑。

「你開會幹嘛要我陪,我又不是你助理……單人模特肯定要選林熾啊,沒有比她更合適的。」

「你是我女兒呀,正好可以在時尚和媒體業的大佬面前刷個臉,分分鐘能給你安排暑假實習。不論你以後往哪個行業發展,人脈都是基礎。」

母親大人為她的前途操碎了心,她十動然拒,選擇縮在被窩裡裝死。

成瑤天生就不是那種「有衝勁」的人,這輩子的理想就是當一條快活的鹹魚。

這也不能全怪她。

父母過於能幹:一個高盛合伙人,一個著名時裝設計師。兩個本該獨自發光的人,卻執意湊在一起生了她,還把一整套「人生Buff」從出生就打包塞給她——

美國綠卡,曼哈頓高層公寓,幾乎刷不完的信用卡額度。

甚至連信託基金都提前規劃妥當了。

她這輩子就算躺著也能活得比大多數人精彩,那還努力幹嘛?地球又不會因此而給她頒發一個「努力獎。」

她在紐約上東區紙醉金迷地長大,踩Louboutin在中央公園遛狗,穿香奈兒泡大都會博物館,整個一真人版緋聞女孩。

光鮮亮麗,習以為常。

今年回濱城老家,是成婕對外宣稱「凱旋歸國,開拓市場」的高光時刻……可成瑤心裡再清楚不過:還不是因為婚姻觸礁唄。

成婕在某個「藝術收藏交流群」里結識一小鮮肉,對方溫文爾雅、學識淵博,最終以虛擬貨幣投資的名義捲走她幾十萬美金。

妥妥的殺豬盤。

鬧出這種事,夫妻感情能不受影響嗎?到最後都懶得吵了,兩口子一拍兩散,一個東半球一個西半球。

媒體口中的「傳奇歸來」聽著高大上,實則都是哄人的。

美國佬喜歡稱呼成瑤這類女生為「It girl,」本土化之後則是「白富美。」但她自己倒不怎麼在意這些標籤。

她的確含著金湯匙出生,但她經常曬太陽,皮膚不白;她雖然愛玩,但不濫交;性子直,卻不嘴賤;她還會扶老奶奶過馬路、收養流浪小貓。

名媛圈裡爛人太多,烏煙瘴氣,她倒是活成了一股清流。

所以她從來不缺自信。

從小到大從就沒被男生拒絕過。沒辦法,硬條件擺在那兒呢——要顏有顏,要錢有錢,性格又好到讓人挑不出毛病,到哪裡不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童汐焰是她有生以來栽的第一個大跟頭。

……

所有一見鍾情都是見色起意。

成瑤覺得說這話的人簡直天才。

九月一日,成瑤作為轉校生來到濱城國際學校。

開學第一天,教室里熱熱鬧鬧。同學們久別重逢,聊得火熱。

唯獨成瑤誰也不認識,也聽不太懂周圍人語速飛快的中文,傻子似的趴在窗邊發獃。

像只迷途的海鷗,孤零零棲在錯位的季風裡。

她連同桌名字都沒記住,就被外面打馬球的童汐焰勾去了全部注意力。

文藝點形容,大概是驚鴻一瞥吧。

成瑤一向注重內在美和精神契合,以往的交往對象長相不算驚艷,但靈魂絕對有趣,能陪她聊電影、聊晦澀的音樂團體和流派。

然而,這不俗的擇偶標準在轉校當天就被童汐焰徹底擊潰。

他騎馬的動作敏捷漂亮,肩寬腿長,五官凌厲,鼻樑挺直。灰棕色眼眸在陽光的照耀下格外璀璨,仿佛盛著滿天星河。

微卷的髮絲垂在硬朗的眉骨上,餘下的紮成小揪,痞帥而洒脫,帥得毫不做作。

隨著他乾淨利落的一擊,球應聲入網,成瑤的心也跟著「咚」地一聲沉下去。

那種酥酥麻麻的感覺像電流擊中神經……淪陷了。沒救了。

一整個草場的男生,她眼裡只能裝下他。其餘人全體打碼,淪為模糊背景。

她不得不承認——原來自己也是個俗人。

早自習結束的鈴聲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衝鋒號角。成瑤毫不猶豫地衝出教室,直奔草場,硬生生打斷了馬球比賽。

她停在那匹高頭大馬面前,氣喘吁吁地對上面的人說:「同學你好,請問你是哪個班的?叫什麼名字?」

周圍男生開始起鬨,笑聲此起彼伏。

這樣的搭訕方式過於單刀直入明目張胆,但成瑤絲毫不感到尷尬——她從不搞扭扭捏捏那一套,該出手時就出手。

男生握著球桿的手骨節分明,喘著氣,臉頰因為劇烈運動而微微潮紅,汗水順著線條流暢的脖頸流向鎖骨,性感得令人血壓飆升。

成瑤光是看著就不禁兩腿發軟。

他的視線落在成瑤身上,神色閒散。

「童汐焰,高三五班。」

靠。

聲音清冽而富有磁性,真TM好聽,跟春藥似的。

成瑤腦子一熱,想得到他的念頭無比強烈:「我叫成瑤,碰巧和你同班,剛從紐約轉來。」

帥哥遲疑片刻:「……哦。」

她步步緊逼:「童汐焰,我喜歡你。當我男朋友吧。」

「臥槽!這麼直接的嗎?」 「不愧是ABC啊!」周圍男生紛紛驚呼。

童汐焰撥開額前濕發,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禮貌而疏離:「抱歉,我心裡有人了。」

成瑤愣了一下,但很快穩住陣腳:「你們倆在一起了嗎?」

他很乾脆地表示:「是我單戀她。」

她鬆了口氣:「既然她不喜歡你,我條件也不差,不如你和我交往試試嘛。說不定你很快就不喜歡她了。」

他笑著搖頭:「她是……比喜歡更重要的人。」

一盆冷水兜頭潑下,直球少女慘遭滑鐵盧。

成瑤沒吃過情場失意的苦,被人當場拒絕還真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她心裡那個不服氣啊,那個不甘心啊,恨不得直接把天菜綁回家,請高僧做場法事感化他。

好在童汐焰還給她留了點顏面,在她鍥而不捨的追問下給了她微信。

但……加了又怎樣?

對方朋友圈一片空白,消息發過去永遠已讀不回,根本撩不動。

他就像一道高冷的銅牆鐵壁,隔著螢幕都透著十級戒備。

於是,她轉頭去撩了他哥們蕭凱源。

也是個會打馬球的帥哥,個兒高人俊,單身加健談,加了微信後聊得有來有往。成瑤開門見山問要不要處對象,人小伙大大方方說OK。

對啊,為什麼不呢。

這才是正常人的社交邏輯。

某次周末派對上,她一邊喝果酒一邊跟蕭凱源吐槽:「你那哥們神秘兮兮的,朋友圈乾乾淨淨,什麼也不發。」

蕭凱源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提醒她:「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他給你分組可見了?」

成瑤腦中嗡一聲,頓時如夢初醒!一把搶過蕭凱源的手機劃開螢幕——

WTF!

童汐焰的朋友圈並不空,甚至頗有生活氣息。分享的音樂連結、晨曦街角的光影、家裡養的捷克狼犬、新買的PS5遊戲……

原來不是天菜悶葫蘆,而是自己被屏蔽了!

這個殺千刀的童汐焰。

他心裡有人是沒錯,可為什麼自己連圍觀他生活的權限都沒有啊!

哪個女孩子這麼大魅力,能讓天菜為她立一座超高的貞節牌坊?!

最初她以為是韓舒怡——相識多年的青梅竹馬,同是學生會幹部,馬球校隊訓練她也每場必到,看起來挺黏童汐焰。

聽同桌說童汐焰和韓家走得近,偶爾去韓家吃飯啥的。

觀察了一段時間後,成瑤特別納悶:這兩人永遠相敬如賓,連句曖昧的玩笑話都沒有,根本不像是見家長的關係!

放學鈴聲響起,成瑤眼瞅著童汐焰揣上背包,被制服褲包裹的大長腿就這麼經過她的座位,走到後排的林熾面前,指節敲了敲桌面:「走,去圖書館給你補英語。」

「單詞聽寫錯了可以不罰抄嗎……?」

林熾把課本和筆袋收回包里,眉頭微皺,一副很苦惱的表情。

「呵,不可以。」

「老師都沒你這麼嚴格。」

由於看不到童汐焰此刻的表情,成瑤只能從聲音判斷出他的愉悅心情,連上揚的尾音都比平時更性感。

「嚴師出高徒。好啦,結束後我請你吃甜品。」

救命,天菜的意中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啊……

成瑤好奇得快死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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